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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徐颂意和周明去了书寓。林婉音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公馆。一走出奶茶店,天上月亮又大又亮。她平时不走路,今天不知怎么,出了店门忽然不想上车。
她对包车夫阿顺:“阿顺,你先回去吧。我想走走。”
赵宴清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陈公馆没有选在租界最繁华的地段,而是坐在公共租界西区的“越界筑路”地带。这一带名义上还是华界,实际由工部局市政管理,治安不差,地价却比租界核心区便宜得多。陈家选中这里,一是因为公馆占地太大,光花园就占了半条街,放在租界腹地太过扎眼;二是因为这里离驻兵的营房近,过去不过刻把钟,遇到急事能第一时间赶回。
林婉音每次从卡德路的奶茶店回来,都要穿过静安寺路,往西过了庙门口,两边的景致就变了——高楼没了,洋房稀了,路两旁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一片的稻田。
今晚的月光好像特别亮。照得整片稻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银霜。天幕深蓝近黑,月亮大得像一盏悬在头顶的灯笼,把四下照得明晃晃的,连田埂上的草叶都看得清脉络。晚风从稻田深处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话。月光在翻涌的稻浪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从近处一直铺到天边。星星铺了满天,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林婉音停下脚步,望着这片月光下的稻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哇!”她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喜,“宴清你看,这月光也太美了吧!这样的月亮我只在时候见过。”
她望着天,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跟他,又像是在跟自己。“时候,夏天的晚上,大家坐在堂屋前的石板凳上乘凉。那时候孩子多,我们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迷藏,有时候也躺在石板上数星星。老人们坐在一块儿,摇着扇子讲故事。我爷爷还会点起一把像柴火一样的草药,是驱蚊的。那烟不呛,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时候的月亮就是这样的。亮如白昼,地上的人影子清清楚楚。下雪天就更亮了,月光照在雪上,半夜起来以为是天亮了。”
赵宴清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看她。他不明白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太太家乡的月亮,跟上海的不一样?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太太,月亮不都一样吗?”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一样。你不懂。”她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空气里飘浮着稻叶的青味。月光洒向整片稻田,把大地照得透亮。稻田里有零零星星的光点在飘,忽明忽暗的,像碎掉的星星掉进了田里。
“萤火虫!”林婉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高兴。她在现代已经很久没见过萤火虫了。她停下来,手搭在眼睛上往田里张望。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随手拨了一下。
赵宴清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看着那些光点在她眼睛里亮起来。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平时在店里是老板娘,在公馆是太太,对着账本的时候皱着眉,对着客人的时候笑得得体。可现在,她像一个单纯的少女,为几只虫子高兴得眼睛发亮。
“这个在现代已经很少看见了。”她。
赵宴清没听懂“现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弯下腰,卷起裤腿,踩进稻田里。萤火虫飞得不快,一伸手就拢住了一只。
林婉音在田埂上喊:“你心点!别摔了!”
宴清随手摘下几根灯笼草,手指翻飞,几下就折出一个的笼子。他又弯腰捉了几只萤火虫,凑了五六只,心地装进去,收好口子。
“给。”他把草笼子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