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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华自从开始给麦克当向导,两个人倒也算是聊得投机——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鸡同鸭讲。
头几次简直是煎熬。两个人比手画脚,一个英语一个中文,谁也听不懂谁。麦克倒是很有耐心,指着杯子“cup”,指着桌子“table”,一遍一遍地重复。陈绍华跟着念,磕磕巴巴的,但慢慢地,他能听懂几个词了。
他开始带麦克逛上海——外滩、南京路、城隍庙、豫园。他不会完整的句子,就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加上手势。麦克也不急,听懂了就点头,听不懂就让他再一遍。一个月下来,陈绍华发现自己好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对话了。
麦克也发现绍华虽然英语磕巴,但人机灵、认路、还会帮他跟贩讲价。他开始带绍华去真正的采访现场——码头。
陈绍华也不懂。他只是看着麦克一直蹲在码头看工人。看他们的手,看他们吃的饭,看他们扛货时弯下的腰。
回去的路上,他用磕巴的英语跟麦克:
“They...verytired.Carryanythgs.Eat...onlyridsaltvegetable.”
麦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ThatswhatIwanttosee.”
陈绍华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听懂了——这才是他想看到的,不是外滩的洋楼,不是南京路的霓虹灯,是码头工人那双粗糙的手。
陈绍华白天带着麦克出去逛,晚上就来奶茶店找林婉音汇报当天的情况。徐颂意笑称这是“白天实战,晚上复盘”。
林婉音问他:“今天跟麦克先生聊什么了?”
“嫂子,我觉得麦克先生这个人真是奇怪。他不喜欢去那些体面的地方,反而老是去码头、棚户区。前几日认识了一个黄包车夫叫阿旺,他给了阿旺两个银元,要跟阿旺同吃同住几天。阿旺家里住在药水弄——那地方真真是又又脏,出了门一拐弯就是粪码头。”
他到“粪码头”三个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嫂子你知道吗,粪码头就是转运粪便的地方。每天有倒粪车、粪船把各处收来的粪便运到那里集中,再转运走。哎呦,那气味,当真没法闻。可麦克先生居然要在那里住几天。”
林婉音听着,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知道麦克真正想看的,就是这种老城厢的市井生活。外滩是给外国人看的,药水弄才是给上海看的。
陈绍华讲着讲着,忽然又问:“嫂子,‘苦’英文怎么?”
“Hard.Theirlifeishard.”
陈绍华摇摇头:“不是hard。是那种……扛了一辈子,还是吃不饱饭的苦。”
林婉音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孩子不是在学英语,是在学怎么表达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要用句子,”她,“Theyworkhardtheirwholelives,butstilltfeedtheselves.”
陈绍华默念了几遍,忽然问:“那我明天可以这样跟麦克先生吗?”
“当然可以。”林婉音笑了,“这是你自己看见的,你自己想的——这才是最好的英语。”
陈绍华低头翻着本子,又抬起头:“嫂子,麦克先生,‘IhavebeentotheBundthreetis。’这个‘havebeen’是什么意思?学堂里还没教。”
林婉音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在完成时的绝佳例子吗?
“你看啊,”她拿过纸笔,“‘IgototheBund’——我去外滩。这是普通的事。”她画了一个时间轴,“但是‘havebeen’不一样。它的是:过去去过,到现在为止一共去了三次。时间从过去一直连到现在。”
陈绍华盯着那个时间轴,忽然明白了:“所以‘havebeen’是把过去和现在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