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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琳好像又回到了时候,又回到了那间堂屋。
童年的安琳时常住在外婆家。同一个四合院里,还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吴家有两个男孩,哥哥叫泽原,弟弟叫泽深。泽原只比安琳大一个月,泽深又只比哥哥一岁,三个孩子年纪相仿。安琳的弟弟安峰比安琳三岁,也跟在他们后面跑。四个孩子从玩到大。
吴爸吴妈那时候常开玩笑,安琳是他们吴家的童养媳,将来不是给哥哥做媳妇,就是给弟弟做媳妇。安琳听不懂,只觉得被他们逗着玩挺开心。泽原听了会红着脸“我才不要”。安琳则眨巴着眼睛问“那我能两个都要吗”,被琳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安琳十岁这年,四合院里的章阿婆去世了。
老人出殡那天,按照习俗,晚上六点后就要把大门关上。据当天夜里,老人的魂魄会再次回到生前的住所,再看一眼亲人。鬼魂探家是件危险的事,老一辈人阴间有种老虎叫噬魂虎,时常守在鬼魂回来的路上,不仅吃鬼魂,还吃孩。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谁也没见过,但谁也不怀疑。
那天办丧事的人家刚把老人送走,院子里纸钱的味道还没散尽,墙角堆着花圈,风吹得塑料纸花簌簌地响。大人们从早忙到晚,神情疲惫而肃穆,晚饭后便早早关了大门。安琳的外婆反复叮嘱姐弟俩待在屋里别乱跑,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
但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总觉得越是压抑的氛围,就越想做点什么来打破它。
泽原提议去堂屋探险。他的动机很单纯——就是想证明自己勇敢。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对恐惧既害怕又好奇的冲动。他白天听了大人讲噬魂虎的故事,既怕又兴奋,想证明自己不怕。他拉上弟弟泽深,又拉上安琳和安峰,四个人溜出房间,在昏暗的走廊里踮着脚走。
安琳其实已经怕了,但她不想被当成胆鬼,尤其是在吴家兄弟面前。
从房间到堂屋这段路,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像孩在哭。泽原走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但身后有人看着,他不能怂。四个人摸黑走到堂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照得遗像上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走进去。忽然一阵穿堂风从身后穿过,供桌上的白布被吹起来一角,在昏黄的灯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泽原脑子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啪地断了。
“噬魂虎来了——!”
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恐惧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本能地伸手去拉身边的人——拉住了弟弟泽深,又拽上了安峰。三个男孩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砸出一串闷响。
他没有拉安琳。
安琳被留在堂屋里。她本来也想跑,可就是这么巧,她刚转身,一阵风从背后灌过来,把堂屋的门砰地关上了。那扇门年久失修,门框变了形,关上了就死死卡住。她伸手去拉,拉不动。
她被困在堂屋里了。
堂屋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惨白的光影。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还在跳,照得遗像上的章阿婆忽明忽暗地浮在黑暗里,像是在看她。那双从遗像里透出来的眼睛,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站的方向。
她想去开门,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