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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琳不知道自己在堂屋里站了多久。时间在那个空间里失了灵,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从身体里脱了出来,浮在天花板上,看见自己僵在黑暗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像一个旁观者,俯瞰着这一切。
这种解离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或许更久,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后来陷入了黑暗,彻底的黑暗。
安峰在半路上发现姐姐没跟上来,猛地停住脚步,想折回去找。泽原死死拽住他,声音在发抖:“别、别回去……有噬魂虎……”
泽原不敢再回去。他的勇气在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全部耗尽,现在只剩下两条发软的腿和一张惨白的脸。
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安峰。他把大人们叫来了。
外婆冲进堂屋的时候,安琳还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遗像的方向,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大人们把她抱走。当晚她开始发高烧,烧到胡话,一连几天都不退,一度陷入昏迷。医生是特定恐惧症,在极端的创伤性事件中引发了严重的惊恐与解离症状。
高烧退了之后,下了病根。她不能受惊吓,一惊吓晚上就发烧,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有强烈的濒死感。后来看了很多心理医生,都没有好。她的交感神经在那个夜晚被彻底改写。
从此,她再也不敢一个人睡。从那以后,安峰就被大人们强制安排给她陪睡。安峰不乐意,但也不敢不从。
吴泽原在第二天被吴爸揍得鼻青脸肿。吴爸的巴掌又厚又重,一巴掌下去半边脸都肿了。他又被罚去堂屋跪着。他跪在那里,听见安琳的外婆站在院子里,对着渐暗的天色,一边撒米,一边高声喊:“安琳啊——回来吧——”
尾音拖得很长,在暮色里飘出去很远。安琳的外公跟在外婆身后,替孩子答应:“回来了——回来了——”
那声音苍老而虔诚,一声接一声。
泽原跪在那里,膝盖疼得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听着安琳外婆喊魂的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在心里想,是他把她丢在那里的。他拉着别人跑了,唯独没有拉她。这个念头从此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愧疚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往后所有的岁月里。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原始的赎罪方式。
有天晚上,他偷偷溜进安琳的房间,自然地掀开被子上了床。他告诉安琳,以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安峰不愿意陪你睡觉,我陪你。
从此,安琳家出现了一幕奇特的景象:安琳一直跟弟弟同床睡觉,泽原和泽深也时不时加入进来。常常是四个人挤一张床。到后来甚至发展出了固定的排班表——谁值周几。起初倒也没什么,两家关系本来就好,几个孩子亲密得像一家人。
可等安琳上了初中,安琳爸妈觉得孩子们大了,男女有别,不许再像时候那样挤在一起过夜。但规矩是规矩,习惯是习惯。几个人不声不响地抵抗着——门关了,窗还留着。泽原翻过窗户,泽深望风,安峰接应。后来被发现了,安爸发了火,但看到安琳独自入睡后整夜整夜的失眠,终于叹气让步。
他们一直陪安琳到初中毕业。
安琳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开始学着一个人睡觉。
多年以后,她嫁了人,改了名字,甚至换了一个时空,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可此刻她才发觉,他们都没有走远。所有的事,就跟昨天才发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