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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象寺坐在城外西南方向的半山腰上。从山脚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上走,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寺不大,前后两进,山门上的匾额写着“龙象古刹”四个字,据是前朝某位举人题的,年头久了,漆色剥,笔画也模糊了。庙里供的是送子观音,因此来求子的香客不少。
陈母信佛,是那种很虔诚的信。她每日念佛,每月吃斋,逢年过节去寺里烧香。以前她也跟林婉音提过这些,林婉音总是听听就过去了。陈母能感觉到,林婉音对这些事是淡漠的,没有排斥,但也没有热情。
不过最近几天,林婉音变了。开始早起,来给她请安,坐在旁边陪她话,听她念佛讲经。陈母心里虽暗暗纳闷,但更多的是欣慰,觉得这个儿媳终于“开窍”了。所以当陈母想去龙象寺上香,林婉音“我陪您去吧”的时候,陈母便趁着她“愿意”的当口,赶紧把她带到菩萨面前,替她求一个孙子。
一群人进了龙象寺。寺内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佛像的眉眼在阴影里看不大清,只看见供台上摆着新鲜的果品,香炉里插着燃了一半的线香。方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慈眉善目,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一个上午,陈母带着林婉音沐手、焚香、叩拜观音像。之后还要抄经。林婉音一个现代人,哪正经练过毛笔字,握着那管笔比握锅铲还别扭。她一边抄《求子疏》,一边在心里嘀咕:菩萨看见自己这手字,估计都不愿意赐子吧。
陈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频频叹气,觉得这儿媳平时挺聪明能干的,怎么这手字写成这样。转念又想,林家苛刻,书也没让她念两年,倒也不能怪她。好在这孩子聪明,如今里里外外也是一把好手,字差些便差些罢。
抄完经,吃过午饭,陈母便带着王嬷嬷去后山的湖里放生。走之前又叮嘱林婉音好好听大师讲经,大师晚点给她开光,开了光就有福报了,就能早日怀上。至于“开光”具体是什么,林婉音也不知道,大约就是念念经、洒洒水那一类的罢。
她坐在蒲团上,腰挺得笔直,听老和尚讲经。檀香袅袅,诵经声抑扬顿挫地在殿里回荡。她听了片刻,眼皮越来越沉。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了大半天,早就撑不住了,以往这时候她早已经瘫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补觉了。她先是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终于不再挣扎,身子往旁边一歪,蜷在蒲团上睡着了。
宴清坐在她侧后方的位置,靠着门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怎么都藏不住。那是看见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后自然而然的反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林婉音蜷在蒲团上,像个玩累了就地睡着的孩子,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着。不端庄,不体面,但有一种不出的娇憨。宴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挪了回来。
老和尚瞥了林婉音一眼,眼皮抬了一下又回去,嘴唇继续一张一合,讲经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根本不在意对面坐着的人是醒着还是睡着。
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她的裙摆爬到她的肩头。宴清换了一个姿势,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午后,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踏实。
林婉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老和尚正合上经书,起身要走。她猛地坐起来,耳根一下子热了。
“……我睡着了?”她往后看了宴清一眼,“你也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