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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回到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侧门进来,没有惊动门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还亮着一盏,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黑暗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然后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而沉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一下。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阵热辣的痛感,他偏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骂了自己一句。今晚做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出格。她还没过门,没有婚书,没有媒妁之言,他这样算什么?他摸黑要了她的清白,传出去她怎么做人?周明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心里那点歉疚怎么也散不掉。
他无力地躺下。家里的回信大概还要等个十天半个月,父亲母亲那边,他去扛。反正他是一定要娶她的,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去找太太,请她出面尽快去颂意家里提亲。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自己今晚的表现。跟着师座这么多年,经手的军务从没出过纰漏,再棘手的任务也能办得滴水不漏。偏偏在她面前,链子掉得一点不剩。事后她还温言软语地明天带他去看大夫,他连最后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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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了微微的光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林婉音还睡着,脸朝他的方向歪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匀。他就这样躺着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比白天几岁,眉眼松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肩膀。
许是因为昨晚答应了让她回奶茶店,她心里那块石头了地,才睡得这么沉。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婉音在睡梦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挪了挪,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又不动了。陈绍衡收了一下手臂,重新闭上眼睛。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婉音觉得热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松开一些,她趁机翻了个身,离他远了半尺。可没过多久,他又贴上来了。睡梦中的动作比清醒时诚实得多,手臂重新搭上她的腰,下巴重新搁进她的肩窝,把她整个人圈回来。她这次没有再推,只是哼了一声,像是默许了。
两个人就这样缠在一起睡了一上午。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中间林婉音嫌热,迷迷糊糊推开他两次,他安静片刻,等她不动了又贴上去。两个人蹭蹭挪挪,就这么赖到日头爬上中天,还没起。
可怜周明一早就等着了。从早餐时间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了厨房飘出炒菜的油烟气。他让白玉偷偷去看了好几回。白玉原先是在楼里做些洒扫的粗活,林婉音见她手脚勤快又不多话,把翠调去奶茶店之后便提了她进屋里伺候。
白玉轻手轻脚地摸到主卧门口,贴着门板听一会儿,又踮着脚尖退回来,每一回都是那套辞:“周副官,少爷少奶奶还没醒呢,连门都没开。”
刚开始周明还能心平气和等着,到了第四回,白玉还没开口,他就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棵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蔫的梧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太没醒也就算了,怎么师座也没醒?这都快吃午饭了,这夫妻俩到底怎么回事?他低头踢了踢石板缝里的一颗石子,在心里把那句憋了一上午的话又翻了一遍:都几点了,还不起。
周明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主楼那边有了动静。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估计他们差不多吃完了,才托白玉进去递话。白玉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少奶奶请他进去。
周明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进了餐厅。林婉音刚吃完饭,正端着茶杯,陈绍衡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很,一看就是吃饱睡足、心情不错的样子。周明站在两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在军营里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