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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意听他忽然把话题绕回《韩非子》,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心想这有什么好大惊怪的,不就是背了几篇文言文嘛。她带着点得意,扬了扬下巴:“韩非子?哦,我不光知道《韩非子》,《战国策》《列子》《吕氏春秋》,还有什么《三国志》《史记》《资治通鉴》,我都略懂一点。”
她报菜名似的完,心里想的是:好歹自己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当年《学生必背文言文》那是必须背得滚瓜烂熟的,意思、出处都要考。糊弄糊弄周明,显得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可她没注意到,周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的眉头慢慢拧紧,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警觉。
“颂意,”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太太也懂这些吗?”
“嗯,也懂吧。”徐颂意想了想,琳姐肯定也背过啊,但凡上过学的,谁还没背过几篇文言文呢。
周明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打量,而是一种徐颂意从未见过的、近乎严厉的凝重。这些书都不是闺中读物,是帝王术,是权谋策。什么样的人家会教女儿读这些?又是什么样的人家,会把《韩非子》当作“略懂”的东西随口报出来?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问。
“拉黄包车的呀。”徐颂意答得干脆。她总不能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是大学教授吧。
周明的心往下一沉。拉黄包车的?这太不对了。
一个拉黄包车的父亲,家里拿什么买《史记》?那一套书摞起来,够寻常人家吃三个月的米。就算他舍得买,又有谁能教?能讲《吕氏春秋》的先生,不是私塾里教《三字经》的蒙师,那是肚子里真有学问的人——退了休的翰林、大族里请的西席、或者哪个书院出来的老儒。这种先生,束脩贵得吓人,寻常人家请不起,就算咬牙请了,也得有交情才攀得上。
她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来滚去,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但他还是选择压下来,没有追问。他怕问出来之后,她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颂意了。只是他得先替她把这道口子堵上。
他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又低了几分:“颂意,你听我。”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今天你跟我的这些,从今以后,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你记住了吗?”
徐颂意愣住了:“啊?”
她没理解,但她看着周明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心想难道她刚才的是什么禁书吗?要杀头的那种?她想起清朝的文字狱,虽然民国应该没有了吧……但她还是选择闭嘴,轻轻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多问的好。
周明又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被吓着了,声音便又软了下来:“……好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吃碗馄饨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她刚才的那些书,到底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