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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毓秀每日来正院请安,风雨无阻。林婉音跟她了无数次,不用来,真的不用来。可曹毓秀哪里敢信。嘴上不必请安,不过是试探罢了。她在嘉兴见过太多这样的试探。大太太嘴上着“不用跪”,你若真不跪,回头一个“目无尊卑”的帽子就扣下来。林婉音越不必来,她越不敢不来。所以她每日卯时起身,梳洗整齐,规规矩矩去正院站一站,哪怕林婉音连面都不露,她也冲正房的方向行个礼,算是全了礼数。
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穿堂里钻进来,带着霜气。巧娟缩了缩脖子,往袖子里拢了拢手。曹毓秀却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白玉端着铜盆从角屋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上前福了福:“表姑娘,少奶奶还没起呢。”
“我知道。”曹毓秀声音温温的,“我就在这儿等着。”
白玉没再话,转身进了屋。翠正好从里屋出来,白玉用手肘碰了碰她,朝曹毓秀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没?那就是表姑娘。天天来请安。少奶奶了多少回,她起不来,让她别来请安。可这位倒好,风雨无阻,天天比当值还准时。”
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接话,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位表姑娘对下人端足了主子架子,拿腔拿调地立规矩,可转头对姐又恭顺得过了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不上来。
曹毓秀确实是有私心的。她来陈家这么些日子,连陈绍衡的面都没见过几回。老太太让她没事别出来,西跨院那个院子,四面墙一围,跟个鸟笼子似的,她谁都见不着。她一个“暂住的表姑娘”,总不能天天往正院跑。请安是唯一的、站得住脚的理由。
可她渐渐发现,这机会也不到她头上。陈绍衡若出门早,便一个人匆匆走了,军装笔挺,目不斜视,从她面前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若出门稍晚些,身边必跟着副官,一前一后,她连上前句话的间隙都寻不着。不过,她也不急。日子还长,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这一站,又站到了日上三竿。
林婉音今天起得着实有些迟了。她约了余老板九点半在店里见面,睁眼一看钟,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天气变冷了,又到了起床靠毅力、洗澡靠勇气的时候。
曹毓秀进门的时候,林婉音正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涂口红。曹毓秀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少奶奶早安。”
林婉音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不是厌恶,是真真切切的烦躁,那种眼看就要迟到、偏偏还有人挡在路上的烦。但她没有发作,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毓秀,你不用每天来请安。有这个时间,去干点别的,真的。”
曹毓秀笑了笑:“这是规矩,不能废。”
林婉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什么。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搁,对着镜子飞快地抿了抿唇,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披上,转身就往外走。曹毓秀还站在门口,林婉音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对不起啊,我赶时间。”曹毓秀侧了侧身,让开路。
林婉音本来已经走出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歉意,也有一点不耐烦:“毓秀,我真的很忙。你真的不用每天来请安。”她的语气不像敲打,倒像是商量,“你要是没事儿干,出去逛逛,shoppg一下。”
毓秀愣了。shoppg?
“就是出去买买买。”林婉音见她发愣,换了中文,还补了一句让毓秀怀疑自己耳朵的话,“你也去买包。包治百病。”
完她拍了拍曹毓秀的肩膀:“不跟你了,我真的得走了。”
她大步下楼,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翠,赶紧的,又要迟到了!”
翠拎着食盒,急急忙忙跟上去,嘴里喊着:“姐,你等等我……”
脚步声又急又碎地远了。门敞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曹毓秀站在屋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巧娟从门外探进头来,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姐,这位少奶奶是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