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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周明把公寓钥匙交到徐颂意手上,她就一头扎进了那间空屋子里。先是量尺寸,再是画草图,接着便一趟趟地跑家具店、布庄、杂货铺,变着法儿地往公寓里搬东西。
周明再过来时,推开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客厅早已不是他印象里那间四空空、话都带回声的空屋子了。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沙发,深棕木框,米白软垫,线条简练利,没有半点他见惯了的雕花和漆饰。她是亲自去厂里定的样式。
沙发后面是一张长条原木餐桌,桌面宽大厚实,边缘磨得圆润,配着八把椅子。她这桌子不吃饭的时候就是她的工作台,看书画图都在上面。靠窗光线最好的地方放了一张书桌,桌面干净,椅背挺直。她拉着他过去坐下,这是给你留的,你以后可以在这儿看公文。墙角立着一个书架,零散放着几本书和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芦苇。
她的那种“带荷叶边”的窗帘已经挂上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米白色布料,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墙上没挂字画,只钉了一排窄窄的浅木架子,上面搁着几只玻璃瓶,在光里亮晶晶的。
他站在玄关处,好一会儿没动。这屋里没有他从见惯的那些规矩摆设——吃饭的和待客的挤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不加墙,也不放屏风。他觉得这摆法有些怪,可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徐颂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又拉着他去看卧房。
周明第一次走进卧室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张床。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雕花木床,没有顶架,没有帷幔,只是一副深色的铁架,线条笔直,四四方方地立在地板上。床板不高,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比寻常的褥子厚出一大截,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两侧各放着一只柜子,跟床沿齐平,柜面上各搁着一盏台灯,正好顺手,夜里伸手就能摸到。
他环顾这间屋子,心里涌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这是他的家,也是她的。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从前在陈公馆角房里那些冷清的长夜,都变得模糊了。
徐颂意还在絮絮叨叨,念着想再买一架钢琴,可客厅好像没地方搁了;又等房子弄好了,想请琳姐和毛镜昭来暖房,问他觉得怎么样。周明听到“暖房”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她的不是“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而是“叫谁来暖房”。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像是一脚踩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可以是可以。但是颂意……”他顿了顿,“我们得先结婚。至少,得先订婚。”
徐颂意转过身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贴,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周明,我想过了。我愿意跟你住一起,但结婚……还是算了。”
周明被她搂着,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嗓子有点发紧:“这怎么行?我们这样,算是无媒苟合。”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出口:她一个姑娘家,不管不顾地跟他住在一起,传出去会被成什么?他不能让她担这个名声。
徐颂意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像在琢磨怎么跟他解释一件她自己也不太得清的事。她松开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什么无媒苟合,得那么难听。我们这叫自由恋爱。周明,我是认真的。我可以跟你住在一起,可以跟你过日子,可我不想结婚。”
周明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上来。他了那么多次,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想起她那个棚户区的家,穷得叮当响,她爹娘起早贪黑养活十来个孩子,是不是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她大概不知道一个姑娘跟一个男人那样了之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性子就像个半大孩子,懵懵懂懂,全凭本能在活。
她不懂。他不能不懂。更不能稀里糊涂地占了她便宜。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先去你家里提亲。你爹娘同意了,这件事才算有个交代。我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我。”
徐颂意听到“提亲”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甚至有点警告的意味:“千万别。你去了会被他们吸干的。别怪我没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