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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至,上海下了一场细密的冬雨。
周明挑了个上午,从营里出来。手里提着两条腊肉、两瓶花雕酒,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糖和糕点。他是算着日子去的王家。冬至是大节,这时候送礼不唐突,又不到正式下聘的时候,两边都有进退。
他本想让颂意带他一道去,但以颂意那德行,八成没戏。可不跟人家爹妈打声招呼,就带人家闺女去杭州,于礼上怎么也不过去。他便自己提着东西去了。
棚户区的巷子窄得并排走不了两个人。周明穿着便装,厚呢大衣裹着高挑挺拔的身形,走在灰扑扑的矮墙和滴水的屋檐之间,格外打眼。巷口几个洗衣的妇人停了手里的活计,眼睛追着他走出老远。他沿途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王家门口。
王家贵刚收车回来,正蹲在门口洗手。远远看见巷口一个笔挺的身影朝这边来,眯眼一认,手里的布巾子差点掉进水盆里。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迎上去接礼,嘴里连声道:“周副官,你怎么来了,这……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周明把东西递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快冬至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随即又笑着补了一句,“伯父别见外,叫我周明就行。今儿不当差,就是私下来看看二老。”
王家贵听了一愣,脸上的局促又深了几分,搓着手不知该应什么:“这……这怎么好。”
“您是长辈,直呼名字就是本分。”周明语气平和,却很认真。
王家贵这才松快了些,忙不迭地让开身:“那……周……周明,快进屋坐,外头冷。”
巷子里隔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门缝窗角都探出脑袋来。有个婆子大声问:“老王头,你家毛脚女婿来了?”王家贵听见了,没应,只是拎着礼把周明往里让,嘴里喊着:“孩儿他娘,快,泡茶。”
王母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外头动静,慌慌张张地出来。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自家窄门里,一时不知该先擦手还是先搬凳子。最后是徐颂意的几个弟妹从里屋跑出来,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又伸着脑袋偷偷看。
几个孩子堵在门口,像几只警惕的猫,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肯退开半步。周明蹲下身,把手里那包糖往前递了递,语气放得很轻:“这是花生糖,你们吃过没有?拿去分着吃。”
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黑乎乎的手飞快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了谢。另外几个孩子见状,也争着伸手往油纸包里探,不一会儿就把周明围了个结实。
王母从灶间探出头来呵斥:“别缠着客人,一边儿去!”又对周明歉然一笑,转身去张罗茶水。王家贵把烟杆往腰上一别,从墙角拉过一把竹椅,用袖子擦了擦,招呼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