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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在堂屋坐下。那椅子有点摇晃,他坐得笔直,没半点嫌弃。王母把家里最好的茶端出来,他双手接了,喝了一口,好喝。王母拘谨地笑了一下,就是街口买的碎茶叶末子,您不嫌就好。
周明捧着茶碗,语气诚恳:“伯母哪里话。大冷天能喝上口热茶,比什么都强。我在营里常喝白水,今儿这茶已经很好。”
王母听他这么一,脸上的局促散了些,嘴角也带上了一点笑,忙让他坐着,自己又转身去灶间忙活了。
寒暄过后,王家贵把烟杆点着,抽了一口,看着周明,像是在盘算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周副官,你今天来,不光是送节礼吧。”
周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坐直,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伯父,这次来,一是送节礼,二来,还有件事想跟二老商量。杭州那边冬至祭祖,我爹娘来信想见见颂意。我也觉得,该带她回一趟杭州,让二老看看。不是正式提亲,就是先见个面,彼此认认脸,把礼数走一走。正式的事,等过了年,我再请媒人登门细。”
王家贵没话。他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又抽一口,半晌才开口:“你家里……知道颂意的事吗?你家是高门大户,我们这样的人家……你父母,能点头吗?”
周明:“我写信回家禀过了。我家不是那种古板人家,况且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他没家里其实还没明确应允。
王家贵听了这话,神色稍缓,但也没松口。他抽着烟,眯眼看向门外昏暗的天。过了一会儿,他:“周副官,你这份心意,我瞧得出来。可颂意她……现在主意大,不爱受人管。她的事得她自己点头。”
接着王家贵就不话了。周明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张了张嘴,正想再问,王家贵却忽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待客的笑:“周副官,你大老远跑一趟,带了这么多东西,哪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家里没什么好菜,粗茶淡饭,你莫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
周明连忙站起身,欠了欠身:“伯父太客气了。您别特地张罗,家里有什么我吃什么,别把我当外人。”
王家贵听他这么,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连声道:“不张罗,不张罗。你坐,你坐。”他着便扭头朝灶间喊,让王母把家里藏着的几个鸡蛋摸出来,再去巷口赊半斤肉。王母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往灶间去了。
饭桌上,几杯黄酒下肚,气氛松快了些。孩子们每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着,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母坐在灶台边,一边给最的丫头喂饭,一边拿眼睛瞟着周明,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年轻人坐在这间破屋子里,端着豁了口的碗,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饭吃得香,酒也喝得实在。
王家贵又给周明倒了一碗酒,自己也灌了半碗。他借着酒劲,指了指漏风的屋顶和挤在墙角的孩子,把压在心里的难处一件一件往外倒:“周副官,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家,就是这么个样子。颂意她三姐,刚被婆家赶回来,孩子没保住,人还躺在床上。颂意出了钱在治,命是保住了,可往后还得养。她大哥、二哥没什么正经本事,挣一天也就够自己糊嘴。如今年纪都到了,该亲了。娶媳妇总得有两间像样的屋子,再摆几桌酒。七七八八算下来,少三百块大洋。靠我这两条腿拉车,拉到死也凑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周明,目光里有窘迫,也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我也不瞒你。过了这个冬,我不打算再拉车了。腿不行了。再拉下去,这条命怕真要交代在车把上。可我要是不拉车,这一家老,靠什么活?颂意每个月往家里拿三十块,这个家都是她撑着的。她要是跟你走了,我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