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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摆着一张极大的根雕茶桌,整块的树根,没拼接,没雕花,只在桌面处磨得平亮如镜。几把圈椅围在四周,椅背上搭着素色软垫。桌角是一套极的紫砂壶,几只拇指大的茶盏,一个细口桶。桌下埋着竹管,直通墙根。墙上只挂一张素纸,写着一个“静”字。
没有多宝格,没有旧式厅堂里的红木方桌和太师椅。林婉音一进门,心里那点熟悉感又泛了上来。
安琳家里是做红木生意的,她从在档口见惯了这种陈设,浙江那些红木老板的办公室,门一推开,就是这股混着茶香和木蜡油的气息。她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像进了一个该“谈事”的地方。
陈绍衡环顾一圈,只觉得这屋子有些怪,又不清怪在哪里。看着古色古香,是些明清的样式,可那桌子,那椅子,那几扇大窗,又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间茶室。郑远川已经去看那桌面。张崇武“嗬”了一声:“黄老,您这桌子够气派啊,整棵树吧?这得值多少银子。”
黄朴臣只笑了笑,没答。他走到桌前坐下,取水、洗壶,动作又慢又稳。
林婉音在心里想,这种根雕手艺,也不只是现代才有。东阳木雕、乐清黄杨,都是古来就有的。一张根雕茶桌,放在这莫干山中的宅子里,虽不多见,却也得通。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异样才慢慢压下去一些。
老仆端着一壶热水走到门口,没有进来,只把水壶往前递了递。林婉音恰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转身就接了过来。黄朴臣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林婉音没注意,只把水壶搁到茶桌右下方。
茶室里,热气慢慢晕开。黄朴臣洗壶、温杯、冲泡,动作不紧不慢。几个大男人都觉得这流程冗长得磨人,张崇武更是坐立不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可黄朴臣浑不在意,依旧一板一眼。
林婉音在他温杯的时候,已经把茶巾叠好,摆在右手边,又顺手把杯垫推正。不是等谁吩咐,是身体自己先动了。黄朴臣没话,把刚温好的几只杯推到林婉音手边,又拿起茶巾,轻轻搁在茶盘左边,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林婉音一眼。
就一眼。林婉音却读懂了。她没问,也没推辞,只坐正了身子,拿起茶巾,叠了一道,托在掌下,开始执壶倒茶。先点一圈,再回头补一巡,杯杯高低一致。最后把壶轻轻一顿,茶巾在壶嘴上一吸,又顺手在壶底按了按。动作又稳又轻,水汽扑到她脸上,她连眼都没眨。
这些事情她从就做。五六岁洗杯,再大一点分茶,看也看会了。如今坐在这张茶桌后面,手比脑子先动,像这些动作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茶盘上的杯,一只一只排开。她提壶,倾身,分杯。第一杯给张崇武,第二杯给陈绍衡,第三杯给郑远川。再往下,是徐颂意。最后两杯,一杯给黄朴臣,一杯给自己。每递一杯,她都微微侧身,杯底擦得极净,放得极稳,像这本就该由她来做的事。
陈绍衡想出言提醒,又不知该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泡个茶。黄朴臣都没半个字,他若开口,反而题大做。他只把茶接过来,喝得心不在焉。
张崇武仰头就把自己那杯吞了,咂咂嘴:“黄老,这茶好是好,就是太了,不过瘾。”林婉音没接话,只把壶里剩的茶汁续进他杯里。张崇武“哎”了声:“好,好,还是弟妹细心。”她也没抬眼。
黄朴臣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他端起林婉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陈太太这茶,分得比许多老茶客还匀。”
林婉音这才后知后觉地笑:“我就是看家里长辈泡过,自己瞎来。让黄老见笑了。”黄朴臣没再什么,只把茶杯轻轻搁下。
林婉音端起自己那杯,托着杯底,轻轻闻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黄朴臣忽然问:“这茶怎么样?”
“挺香的,回甘也快。”她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软水吧。泡出来不涩。”其实林婉音也并没有很懂茶,软水硬水在她看来,不过是没话找话的交际用语。
黄朴臣简单接了一句:“山里的水,是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