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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崇武也觉出些不对劲。今天真是邪了门了。黄朴臣这儿规矩多,他坐得浑身不自在,可弟妹和徐丫头倒好,一个能品酒,一个能泡茶,还都挺适应。水还分软硬?他头一回听。他倒是想问,又怕露怯,只拿手摸了摸后脖颈,没开口。
茶壶里的水快尽了。张崇武还在山里的野味,郑远川偶尔应一声。林婉音没听。她顺手把水壶提起来,用眼神问黄朴臣:再加点?黄朴臣点了一下头。她就加了。水流又细又匀,绕着壶口进去,一点没溅。黄朴臣仍半靠着椅背,不话。满屋人声里,这两人之间有种极静的默契。
陈绍衡看在眼里,只觉喉头发紧。他分不清她是在做客,还是在做主人。他也分不清这满屋茶香里,怎么会有一种他进不去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林婉音身上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聪明”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变成他看不透的、更沉的分量。她学什么都快,可眼前这些,分明不是“学”来的。是她本来就会的。
茶喝完了,张崇武先坐不住,山里天黑得早,再不走,山路更难走。黄朴臣也没挽留,只让老仆多点一盏灯,送到院门口。
众人起身,一一作别。徐颂意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又活泛起来。出了饭厅,山风一吹,她反倒精神了,拉着林婉音叽叽喳喳这山里的夜色真好看。林婉音却只应着,没多话。
到了院门外,山风果然大了。月亮隐在竹梢后,路黑得只剩一盏马灯在晃。黄朴臣站在门廊下,整个人半明半暗。张崇武抱拳:“黄老,今晚真是叨扰了。改日您来上海,兄弟我摆席,请您坐主位。”
陈绍衡也道:“谢先生款待。”郑远川站在最后,只点了点头。
黄朴臣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在林婉音和徐颂意身上。他往前走了半步:“改天得闲,我去上海,会会你们。”他看向徐颂意,“也再听徐姐唱一唱。”
徐颂意一听,半点没怵。她这会儿早松下来了,心情正好。黄朴臣这态度,她只当是长辈喜欢听个曲儿,便大大方方地笑:“好呀,黄老。您来百乐门听吧,那儿有专业的乐队,到时候我给您留全场最好的位子。”
黄朴臣微微挑眉:“哦,徐姐还在百乐门登台?”
“唱歌是我的兴趣。”徐颂意声音轻快,眼睛亮亮的,“每周日晚上去唱两首,也不为别的,图个高兴。黄老若来,我请您坐头排。”
张崇武“嘿”了一声:“黄老,您听听,这丫头口气不。您要不去,她这话能吹到明年。”
徐颂意冲黄朴臣一扬下巴,笑得明艳:“黄老,好了,您来,我到时候给您唱一首《上海滩》。”
她这话得脆生生的。黄朴臣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笑起来。那笑从胸腔里出来,响在夜里,竟比刚才在饭桌上更畅快。他连声:“好,好,好。上海滩好。就听《上海滩》。”
张崇武也起哄:“对对,就听这个!徐丫头,你今天不唱给黄老听,倒要留到上海,你这算盘打得响。”
徐颂意:“那是自然。黄老来百乐门,我亲自上台。也算我们给黄老接风。”她完,还朝林婉音挤了下眼,像完成了一件极漂亮的事。
林婉音站在灯影里,脸上带着笑。这一夜总算要过去了,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到这会儿才慢慢松下来。她上前一步,轻轻颔首:“黄老保重。”
黄朴臣点点头,没再话,只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