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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一直站在外头。他靠在一棵老樟树下,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夜里的山风一阵紧过一阵,把他吐出的烟一下打散。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终于见黄宅院门开了,便站直身子。里头的人三三两两出来,女眷们走得慢,孩子已经睡着了,被乳母抱着。
徐颂意是最后出来的,和林婉音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笑。周明一见她,几步迎上去,声音比往常低,也带着几分急:“没事吧?”
徐颂意还没看清他,先“诶”了一声:“你吓我一跳。没事啊,就吃顿饭,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跟打了仗似的。”她笑着抬头看周明。周明飞快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找什么错处。她身上没酒气,头发也齐整。
“真没事?”周明又问。
“真没事。”徐颂意把披肩往他手上一塞,“冷死了。你怎么不穿件大衣?我进去时你站这儿,出来你还站这儿,你干嘛呢?站岗啊?”
周明接过披肩,没话。他抬眼朝黄宅的方向望了望,又收回视线,声音低下去:“他有没有跟你什么,或者让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就一个故弄玄虚的怪老头,想听我唱曲儿。”她得轻巧,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应酬,“嗨,也就看着唬人,端着一副高人派头,其实年纪又没多大,就是图个热闹呗。这种人我见多了。”
周明见她还能笑,想来确实没出什么大事。他抖开披肩,重新替她披上,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先上车。山里冷。”
回到住处,张崇武没急着回自己那栋楼。夜已经深了,楼下的会客厅里,几个人没有要散的意思。
陈绍衡把军装脱了,只穿着里头的衬衫,领口大敞,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酒气未散。郑远川坐在门边,嘴里咬着半截烟。周明靠站在窗边,指间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半截,脸色深沉。屋里又闷又紧,几个男人都不话,只有烟头明明灭灭。
张崇武把旁边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杯子往桌上一磕:“这他娘的一晚上,跟做了场大梦似的。”
他抹了把嘴,“你们,这顿饭到底算个什么意思?黄朴臣留饭,这事儿出去谁信?更邪的是听曲那一段。徐丫头唱得是不错,可也不至于笑成那样。那眼泪,真流啊。这也太他娘的……”
郑远川:“今晚确实邪门。”
张崇武直起身子:“你们再想想,这两个丫头,一个能品洋酒,一个会那套泡茶的讲究。那酒,一九〇二年的勃什么第,徐丫头一口下去,产地、年份、什么夜丘,得真真的。这得喝过多少回,才能练出这舌头?我张崇武在十里洋场混了这么多年,红的白的黄的也灌了不少,你让我喝,我连洋酒和药汤都分不出来。远川,你行吗?”
郑远川摇头:“不行。”
张崇武又看陈绍衡:“邵衡,你行?咱们三个老江湖,在这俩丫头面前跟睁眼瞎一样。这正常吗?”
他着转头看向周明:“周明,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宝贝?我可不是徐丫头不好啊。我是想不通,她才多大?十七?十八?你们她棚户区出来的?我可不敢信。棚户区出来的姑娘,连这都知道?还有那曲儿唱的,那杯子敲的。你是没瞧见黄朴臣看徐丫头那眼神。这顿饭,我后背就没干过。”
郑远川忽然:“不止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