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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看他。郑远川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你们没发现么？那长桌一摆出来，我们几个都坐得别扭。可她们俩一座，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筷子银勺怎么放，餐巾怎么搭，看都不用看。我观察过，一点迟疑都没有。”

“还有，徐姑娘懂酒，嫂子马上就替她圆。我还没听明白那是什么，她就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这明她听得懂徐姑娘在什么。她也懂。”

张崇武恍然：“还真是。这顿饭，从头到尾，就她俩最自在。我们倒像外人了。”

陈绍衡把烟灰轻轻一弹：“婉音店里常有洋人来，徐姐在百乐门，洋人的排场也见过不少。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嘴上这么，心里却直打鼓。今晚这一顿，林婉音拿酒杯的手势，喝汤的角度，跟人话时抬眼看人的分寸，都不是现学的，是很多年里长成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却不愿在兄弟面前露出来。

周明更难熬。他前几日才去过王家，那家里穷成什么样子，他看得真真的。颂意一口下去就知道什么酒，连产地年份都得出来，他怎么想都觉得违和。她每次去百乐门，都是自己送，自己在台下等，她压根不碰酒。

“周明，不是我你。”张崇武放下腿，身子往前一倾，像要教训自家兄弟，“你这未婚妻，可了不得。模样好，性子又跳，还会唱曲。如今连洋酒都品得头头是道。我要是你，回了上海，把事儿赶紧办了。别拖了。”

他越越起劲，拿手在茶几上拍了拍：“你竟还敢让她去百乐门登台？你怎么想的？百乐门是什么地方？那是十里洋场最乱的一口锅。来来往往的，不是买办就是军官，不是登徒子就是拆白党。你让她一个姑娘站台上唱，一群男人在底下盯着看。这跟把羊拴在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周明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他还没开口，陈绍衡先出声：“崇武，少两句。”

“我这是为他好！”张崇武转头瞪了陈绍衡一眼，又去看周明，“周明，我当你自己人，才跟你把话讲这么透。黄朴臣今晚看徐丫头的眼神，不是听曲那么简单。他为什么留饭？为什么偏让女眷来？总不是图咱几个的交情去的。”

周明站在那里，一脸阴沉。

张崇武见他不响，又转向陈绍衡：“还有你，邵衡，弟妹就更不用了。她那些泡茶的规矩，我在上海见都没见过。你跟她一个被窝睡了这么久，你就没觉得不对？她这些是从哪儿来的？你陈家是这么喝茶的？林兆山那儿，你我又不是没去过，他喝茶是这副做派？”

他又灌了一口茶，“我句不中听的，今天这顿饭，你舒坦不？你瞧她跟黄朴臣两个，你一壶我一盏的，什么软水硬水，得跟多少年的旧相识似的。我不管她是真懂还是假懂，要真懂，那更瘆人。你回去也该问个明白。今晚这一场，黄朴臣邪性，这俩女人更让人摸不着底，合着就他妈咱们仨，是来当陪衬的。”

他吸了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做兄弟的告诉你们一句话：这女人啊，得管。自己的女人，必须攥在手里。我可不是弟妹她们不安分。我是外头的人，不安分。你们越舍不得管，就越有人惦记，越有人替你们管。到那时候，后悔也晚了。我这话不是咒你们，是替你们急。到时候她们越飞越高，还怎么拽回来？你俩也甭冲我瞪眼。我话糙理不糙。你们一个两个的，上点心吧！”

“要我啊，这女人，尤其太招摇的女人，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放家里头。生他个十个八个孩子。日子一稳，心就定了。你把她搁外头，都不知道能野哪里去。”

他完，拍拍陈绍衡的肩膀，又看了周明一眼，不再多言。这话从他这种粗人嘴里出来，反倒比谁都重。

陈绍衡把烟按灭。他知道张崇武得难听，可句句都踩在他心口上。徐颂意那杯酒，林婉音那一套茶，他全看见了。他不是不疑，是不知道从哪儿疑起。

周明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指头，他像没察觉。两个人谁也没再话，心里却都压着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