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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意坐进驾驶位,手先搭在方向盘上找感觉。林婉音坐在旁边低声教她:“离合慢慢抬,给点油。对,别急。”车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熄火,再重来。前后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徐颂意便平平稳稳地滑了出去,嘴里还不忘逗林婉音:“这路吧,虽然是黄土路,但是也有个好处——不堵车。而且一条道就咱们这一辆车,敞亮。”她按了下喇叭,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鸟。
林婉音在副驾笑着剥了个橘子,喂到徐颂意嘴边。徐颂意开得有点忘形:“琳姐,你听过《黄昏》那首歌吗?就那首——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就这首歌。我以前一直觉得开那种敞篷跑车行驶在洲际公路上,是一件很酷、很拉风的事情。但是你知道吗?美国的洲际公路上鸟粪特别多。要是开着车顶,能淋你一兜屎。哈哈哈。”
林婉音马上意识到了不对,立刻:“胡什么呢?什么洲际公路。”
徐颂意马上会意:“哦哦。我书上看的。”
后座两个男人沉默地听着,觉得她们在另一套自己完全插不进的话。尤其周明,更是觉得徐颂意之前的身份不简单。美国?洲际公路?他喉结动了动,没话,只在心里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车一路开开停停,到了杭州地界,林婉音和徐颂意又拿着相机下去了。
陈绍衡靠着车门,点了支烟,忽然问:“周明,营里那些辎重兵,从摸车到上路,得练多久?”
周明看着前面两个女人,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快些的,半个月能开起来,那已经算机灵。普遍的,得一个来月。可要能放他单走,没三个月,我是不敢的。路一差,车一颠,稍有不稳就要出乱子。所以平日里,从不敢轻易放他们自己开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又到徐颂意身上。她正靠在一棵树旁边,笑着让林婉音再拍一张。
陈绍衡喉结滚了滚:“可她俩……你看,上车就开,换人也不乱。起步稳,转向有数,连在哪停车都像是挑过的。我一直觉得婉音学什么都快,现在想来……哼,她哪是学得快,她是本来就会,只是陪着咱们演一演罢了。”
周明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惊悸:“可师座,这世道,车本就不多。就算颂意真是富贵人家出身,可哪个正经人家会教女儿开车?便是上海那些买办家的姐,学几句洋文、会跳舞弹琴也就顶天了。开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是车夫的活计,不是太太姐该碰的。”
陈绍衡没话,慢慢吸尽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黄土里,缓缓吐出来:“是啊。车夫的活计。”
周明盯着前方,声音冷而缓:“要么,她们是留洋回来的女学生,家里不仅有钱,还开明到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可这种人,全上海也找不出几个。”
“要么……”他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太荒唐,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要么,她们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学开车,是为了跑路,或者……为了接近什么人。”
陈绍衡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车窗外,山风把黄土路上的尘吹起来。前面,林婉音和徐颂意还在笑。陈绍衡看着她的侧影,心里那根弦彻底绷到了头。他知道周明得对。她们会的东西,已经不是“出身”能圆过去的了。
徐颂意拍完最后一张,走回林婉音身边,又回头望了望站在车边的陈绍衡和周明。那两人一个靠着车门抽烟,一个笔直地站着,脸色都不大好看,隔得老远都能觉出那股子沉闷。
她凑近林婉音,压低嗓子:“琳姐,这两个人今天怎么回事?你有没有觉得,气压特别低?低得我后脖子都发凉。”
林婉音正摆弄相机,闻言抬头扫了一眼。陈绍衡恰好看过来,目光撞上她的,又很快移开,只低头把烟头踩灭。林婉音不以为意地转回视线,把相机往徐颂意怀里一塞:“陈绍衡每天都这样。早上摆脸,中午摆脸,晚上还摆脸。你别理他。”
“不是,周明也怪怪的。”徐颂意皱着眉,偷偷用余光去瞥周明,“刚才我教他按快门,他整个人跟木头似的,话也不。以前再闷也不这样。是不是我硬让他拍照,他不高兴了?”
“拍个照而已,有什么不高兴的。”林婉音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朝那边瞟了一眼,“许是营里有什么烦心事吧。男人嘛,一天到晚也就那么点公务。”
她完,拉了拉徐颂意的胳膊:“我们赶紧走吧,再待下去,天都要黑了。”
“走。”徐颂意往车边走,步子轻快,“一会儿你开还是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