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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车开到镇上就停住了。再往前,路窄得只容得下一辆牛车,汽车进不去,只能换轿子,或步行。陈绍衡这次出来没带太多人,除了宴清,就只跟了两个亲兵,都是便装,不招眼。
进村前,陈绍衡先让两个亲兵去了林家村通报,叫守宅的人好有个准备。宴清在镇口寻了一辆青布马车,把行李和从上海带来的礼盒一样一样往上搬。
林婉音认得这个镇。再往里走六公里左右,就是林家村。中学时她就在这里念书,每到周五,爷爷会骑着一辆旧摩托车来镇口接她。后来路修好了,从村里开车到镇上,十分钟都用不了。
她望着前头那条往山里去的路,忽然:“宴清,你带着东西坐马车先走,我想走一段。”
陈绍衡没什么,走到林婉音身边,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慢沿着那条土路朝林家村的方向走去。
路很窄,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和枯黄的草垛,风一吹,黄土就往脸上扑。林婉音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慢慢浮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
山还是那座玉灵山,轮廓没怎么变,可上面的树少得可怜,东一簇西一簇的。她记忆里那些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的绿,和眼前全然不同。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座山,笑着:“阿衡,你看,那叫玉灵山。山顶上有座庙,叫荷花芯。”她又重复,“荷,花,芯。很怪吧?别的庙都叫什么寺、什么禅院,就它叫荷花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自言自语:“我时候常去爬。逢年过节,家里来了客人,也喜欢带着去。只是我体力太差,总在最后。”
陈绍衡“嗯”了一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的山顶上,确实有个极的塔尖,在晴朗的天空下看得极清楚。
“上面求签很灵的。”林婉音又,然后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为什么寺庙总喜欢建在山顶上吗?”
陈绍衡摇头,眼里带出一点笑意。
“因为古人以为天上住着神仙,把寺庙建得越高,就离神仙越近,越显得虔诚。”她背过手,步子轻快了些,“李白写过一首诗叫《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就是用一种极夸张的手法,写山寺的高耸。”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个极的村子。村口立着块半截石碑,上面刻着“口水村”三个字。村前有棵老樟树,树底下有个极大的洞。
林婉音一见那棵樟树,眼睛都直了。她甩开陈绍衡的手,几步跑过去,两只手摸在粗粝的树干上,仰起头左看右看,又蹲下去看那个树洞,嘴里喃喃:“天啊,这棵树这么早就在这里了。”
虽然隔着一百年的时光,山变了,路变了,房子也不是从前的房子,这树倒没怎么变,还老样子。
陈绍衡走到她身边。林婉音又去摸那个洞,像在认一件旧物,眼里全是惊喜。她回头冲陈绍衡笑:“你知道吗,我时候问我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她蹲在树洞前,手指沿着洞口边缘慢慢划着:“我妈,我是从口水村这棵樟树的树洞里捡回去的。我当时信得不行,难过了好久,老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她着笑出了声,“后来我去问发,他他也是从树洞里捡的。再问几个,你猜怎么着?全村的娃都是从这个洞里捡回去的。”
她越越觉得好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到旧地才会有的轻快。陈绍衡也笑了。他没见过她这一面,像在别人的童年,又像在自己。
“那这棵树,该是这十里八乡最忙的一棵。”他忽然。
林婉音“扑哧”笑出声来:“你居然也会笑。”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又拉上陈绍衡往前走。越往里走,山越近,路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