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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村口,果然已经有人在等了。族长带着几个本家后生站在桥边,远远望见陈绍衡和林婉音到了,忙迎上来,拱着手连声道:“陈姑爷,五姑娘,一路上辛苦。家里准备得匆忙,实在怠慢,实在怠慢。”陈绍衡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份客气。
林婉音跟着族长一行人往村里走。石板路窄,两边探出些旧木窗,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老人们忙不迭站起来,嘴里“阿音”“五丫头”地叫着,眼神又亲又怯。林婉音一路点头,笑着应人,偶尔还能叫出对方是谁。陈绍衡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插话,只不动声色地看。她的是林家村的土话,软而快,尾音上扬,是从住在这里的样子。
族长把他们先往祖宅引。祖宅这几年翻修过,青砖到顶,门楣上还挂着匾,一看便是村里最体面的一处。
还没进门,里面就迎出两个人。林婉音一眼认出是祖正叔和单姨。单姨走得快,到了跟前,先拉着林婉音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又捏捏她的胳膊,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算回来了。高了,也长开了,气色也好。”她声音有些发颤,又回头对陈绍衡福了福,“姑爷好。阿音时候总,要嫁个能给她买糖吃的。我今日一看,姑爷何止买糖。”
她本想句玩笑,话没完自己先笑了。可那笑没撑住,笑着笑着眼睛更红了。她忙别过脸,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又拍拍林婉音的手:“好,回来就好。你这样,你娘也能安心了。”
林婉音也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声:“单姨。”那一声又软又低,像叫了无数遍,叫得单姨刚忍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族长又忙不迭地把他们迎进堂屋。堂屋里坐满了人,门口和天井里也站了好些,有揣着袖子看热闹的,有提着活鸡来送菜的,还有几个半大子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缩回去。林婉音和陈绍衡刚进门,屋里便静了一静,随即又嗡嗡地响起来,亲热得有些发慌。
族长请他们上座。林婉音没坐,先给族里的老人一一问了好,又从随行包袱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给族长的杭绸和龙井,给祖正叔的烟丝和黄酒,给几个婶子婆子一人一包细点、一包红糖。“阿婆,这料子您拿去做件褂子,上海时兴这个色。”“三婶,这糖是牛奶做的,给您孙子吃。”态度大方,语气又软,像是这个家里常来常往的五姑娘。
门口几个孩子还探着头,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又怕生,又想看。林婉音抓了一把奶糖,走过去一人分几颗。孩子们都围着喊“阿音姐姐”。陈绍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没话,只看着。
林婉音只坐了片刻,便还是想回原来的屋子住。族长脸上有些为难,那屋子,又久不住人,只怕姑爷住不惯。旁边祖正叔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摆摆手:“阿音这是想家哩。让她住吧。我这就叫你单姨去把屋子收拾出来。你喜欢住哪儿就住哪儿。”又对林婉音,“今晚先歇着,明早我带你进山,给你娘上坟。”
林婉音应了声好。她看祖正叔时,眼里比方才亮了一点,像终于见到个能主事又肯纵着她的人。
祖正叔领着他们去了林婉音原先住的院。院墙矮,门上贴过对联的旧痕还在,只是褪得发白。院子打扫过了,屋里也简单拾掇过,床铺被褥虽旧,却干净齐整。陈绍衡环顾一圈,没什么,只让亲兵把行李搬进来,又把院外前后看了一遍。
林婉音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清的酸涩。那些从进了村就开始往外冒的记忆,明明不属于她,却一件一件往眼前扑。她不熟悉这地方,可又觉得这地方处处都认得她。那些迎上来的面孔,她分明从未见过,可脑子里已经自动浮出了该叫的称呼。
陈绍衡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间又又旧的院子,再看林婉音眼里浮着的那层酸楚和乡愁,一时无话。那神情不像作伪,也不像故意摆给他看。他心口像被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只觉得,原来她从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他刚想走过去,院门外探进两个脑袋,都是和林婉音差不多大的姑娘,扎着辫子,脸上带着点怯,又藏不住高兴,一看就是来找她的。
林婉音抬头一见她们,脸上便亮了起来。她几步走过去,极自然地拉过其中一个的手,用陈绍衡听不懂的方言笑起来。那调子又软又快,熟稔得没有半点生分。没一会儿,她又转身回屋,拿了几条发带和两盒雪花膏出来,塞到她们手里。两个姑娘先是推,后来被她声了几句,便红着脸收下,又互相推搡着笑作一团。
陈绍衡坐在门槛边,没过去。他看着她穿一身素净旗袍,蹲在一个旧竹筐边,和两个乡下丫头得正欢。她的笑没有分寸,也没有防备,跟在上海那个处处妥帖的林婉音完全两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林婉音就是林婉音。她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她对得上。
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她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言语和举动。那些词,那些规矩,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又分明不属于这个村子。
他竟一时分不清,此刻的她,和那些时候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