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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懒得跟他废话,吐出一字:“滚。”
弘皙不滚,干脆稳稳坐下,一副今天必须掰扯明白的执拗模样。
雍正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稳重的儿子,神色慢慢收敛戏谑,变得认真肃穆。
“大壮。”
弘皙立刻安静坐直,认真聆听。
“朕跟你一番话,你记在心里。”
“儿臣谨记。”
雍正目光沉沉,缓缓开口:“皇权,最是迷人,也最是蚀人。”
“万人跪拜、尽数听命,一言可兴一族、一言可败一人。这至高权力握得太久,人心会慢慢变质。”
“日后若是有一天,你无端猜忌自己的储君。他做得好,你疑心他收买人心;他做得不好,你质疑他能力不足。他开口你猜忌,他沉默你戒备。”
“你要切记,从来不是太子出了问题,是你坐在帝位太久,舍不得放权,被权力困住了本心。”
弘皙心头一震,轻声问道:“就像皇玛法从前那样吗?”
殿外的高无庸瞬间把头埋得极低,装聋作哑,半点不敢听闻。
雍正异常平静:“你自行参悟即可。”
弘皙瞬间了然,彻底听懂了老爸的苦心。
雍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大壮,朕今年五十五了。”
弘皙抬眼打量他。
父皇黑发依旧、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常年作息规律、坚持锻炼,看着比无数青壮年都要康健,哪里有半分老态?
他忍不住声反驳:“您这一点都不老。”
雍正没好气:“闭嘴。”
“哦。”
“朕该教你的、该给你的,尽数给你了。本事、人心、班底、权柄,无一保留。如今太孙长成、朝局稳固、天下安定。”
“朕占着帝位迟迟不放,毫无意义。”
“难道要再坐二十年,把你熬到六十岁才登基,让下一代继续苦熬?没必要。”
“上一代人守好盛世根基,下一代人自有天地格局。往后的世事变迁、万国局势,和朕如今所见截然不同,需要你自己判断、自己革新、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弘皙听得心神震动,默默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那您退位之后,打算做什么?”
雍正回答得干脆利,眼底满是期待:“朕带你老妈,环游天下。”
弘皙:“……”
方才满心的感动、敬佩、动容,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家老爸:“了半天大道理,铺垫这么多,白了就是你不想上班,想带着老妈出去玩吧?”
欢欢再也忍不住,趴在桌沿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
雍正坦然摆烂,半点不辩解:“随你怎么想。总之,皇位归你,天下归你,你自己看着打理。”
弘皙彻底无语。
果然!什么为了朝局、为了传承,归根结底,就是这位帝王想彻底退休、摆烂享福了!
……
雍正四十年,禅位诏书昭告天下。
皇太子弘皙顺利登基,改元承安。
自此,大清正式迈入承安朝。
雍正退位,尊为太上皇。
皇后合欢安,尊为太上皇后。
早已稳居太上皇数十年的康熙,再度升格,尊号——无上皇。
旨意传至翻译大学时,康熙正戴着老花镜,埋头研读一摞厚厚的海外机械典籍,看得格外入神。
听完梁九功的禀报,他愣在原地许久,迟迟回不过神。
良久,他慢慢摘下眼镜,嗓音带着几分茫然:“再一遍?朕如今是什么尊号?”
梁九功垂首恭敬回话:“回无上皇,您尊号无上皇。”
康熙:“……”
“老四呢?”
“现为太上皇。”
“弘皙呢?”
“已是承安新帝。”
康熙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无奈。
无上皇、太上皇、当朝皇帝、东宫太子。
四代尊号层层叠加,整整齐齐,爱新觉罗家的辈分称号,简直成了层层嵌套的套娃。
他扶着桌沿,又追问一句:“老四现在在哪?”
梁九功神色微微微妙,轻声回话:“太上皇……正在收拾行李。”
康熙一愣:“收拾行李做什么?”
“听闻要带着太上皇后出宫游历。”
康熙瞬间通透,气得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
什么年事已高、禅位传贤、为天下计,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不孝子,纯粹是不想上班,想带着媳妇环游天下偷懒享福!
……
承安帝登基,朝堂宫制并未大肆改动,一切平稳过渡。
弘皙依旧居住养心殿。
这些年雍正早已将养心殿与永寿宫打通修缮,拆隔墙、修连廊、通花园、连书房暖阁,两座宫殿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这里是帝后相守数十年的居所,藏满岁月温情。
雍正退位后,便将整片宫苑尽数交给弘皙,作为新帝起居理政之地。办公在前殿,休憩往后院,便利至极。
皇后居坤宁宫,三位妃子分住翊坤宫等宫殿,一人一宫、宽敞清净,无需争抢拥挤。
弘皙后宫素来清净,太子时期便仅有一太子妃三侧妃,登基后规制不变、人数不增。
这是雍正早年定下的规矩:帝王无需充盈后宫,与其耗费精力在内宅琐事,不如多阅几份奏折、多理几分民生。
前朝太子府与东宫官署全数保留,不拆不废,只需更换属官师资,制度沿用、简单省心。
雍正对此十分满意,务实又省力,恰到好处。
……
登基第一夜,夜色静谧深沉。
弘皙独坐养心殿,桌案上高高摞着一叠奏折,厚重肃穆。
这些政务他早已烂熟于心,过往监国数年,日日处置、从不间断。
可今夜独坐此处,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他坐在这里,老爸在侧批阅奏折,老妈静坐一旁翻看案卷,遇着难解之事,随口便能问询,累了还有点心暖茶慰藉。
身后永远有人撑腰,永远有人兜底。
可如今,殿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熟悉的桌椅、熟悉的花木、熟悉的殿宇依旧,唯独护着他的两人已然退场。
高无庸跟着太上皇一同离宫,如今殿外值守的,是他亲手提拔的总管太监。
满殿宫人臣子,尽数垂首等候,只待他一人决断。
这一刻,弘皙彻底懂了太子与帝王的天壤之别。
太子身后有靠山,帝王自身,便是万山之巅、最后退路。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心无奈地拿起第一份奏折。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白日里雍正潇洒摆烂的模样。
“皇位归你了,自己打理。”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气闷。
弘皙压低声音,声吐槽一句:“狗老爸。”
门外新任总管瞬间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没听见。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
同一时刻,圆明园。
成功退位、彻底摆脱朝政的雍正,精神好得不像话,眉眼间满是松弛雀跃。
宽大的桌案上,平铺着数张详尽的世界地图,笔墨铺开,他正认认真真勾画出游路线。
欢欢坐在一旁,支着下巴静静看着。
“这里是何处?”
“第一站脚点。”
“这片海域呢?”
“沿途泛舟观景。”
“这座城邦?”
“停下住一月。”
欢欢越看越惊讶,抬头看向他:“胤禛,我们这是要出去多久?”
雍正微微思索,语气轻快愉悦:“想出去多久就出去多久,哪里住的舒服就在哪里。”
欢欢瞳孔微睁:“太疯狂了”
“嗯。确实很疯狂”雍正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对自由的期待,“再也没有奏折缠身,再也没有早朝拘束,没有大臣日日禀奏,不用听礼部繁文缛节的唠叨,不用看户部哭穷诉苦,更不用日日被大壮缠着问东问西、纠结政务难题。”
他越越舒心,唇角止不住上扬。
“欢欢。”他抬眸看向身侧爱人,眼底盛满温柔与雀跃,“我终于自由了。”
欢欢笑得眉眼弯弯:“你现在的样子,跟当年那群好不容易逃出京城的王爷们,一模一样。”
雍正愣了两息,认真回想一番,坦然点头:“确实差不多。”
当年老大、老二被他困在京城休养数月,一朝自由,跑得比谁都快。如今他总算彻底体会到那份逃离桎梏的畅快。
天下有大壮镇守,无需他费心。
皇阿玛有翻译大学的海量典籍忙着校对,无暇出宫闲逛。
老三守着藏区学堂、老五守着蒙古草原、老二驻守南洋半岛,老九管理商业,老八现在在川区管理,老十三还在总务部门。老十在科研,自己早就叮嘱大壮,一定要老十好好的心情要好,要富贵。别的一众兄弟各有差事、各司其职,人人忙碌安稳。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生活。
唯独他,终于可以卸下重担,随心而行。
雍正看向笑意温柔的欢欢,满心满足,直接起身将人稳稳抱进怀里。
欢欢猝不及防,连忙抬手搂住他的脖颈,轻声询问:“突然做什么?地图不看了?”
“明日再规划。”
“那接下来做什么?”
“收拾行囊。”
“再然后呢?”
雍正低头,轻轻吻过她的脸颊,嗓音温柔缱绻,满是期许。
“带你去看遍这万里山河、世间万象。”
这一次,不是奉旨巡幸、不是出差理政、不是一年一度的短暂出游。
他要带着爱人,慢慢走遍这盛世山河,细细看遍他们携手守护数十年的大好人间。
至于大清?
雍正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无比放心。
亲手养出来的大黑熊,本事、心性、城府样样俱全,足够稳稳守住这锦绣盛世。
往后,就换这只老练沉稳的大黑熊,替他们好好看家,守护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