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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案的正中央,并排摆放着三份刚刚呈递上来不久的宗门核心文牒。
最左边的一份,是外门执事殿林荀连夜呈上来的关于后勤物资严重短缺、内库药材被内门各大派系强行克扣的秘密报告。
中间的一份,则是前线三十六处玄武防区哨塔陆续因缺乏符石而不得不主动关闭、弟子失联的详细清单。
而最右边的那一份,则是由天宝阁动用了观天镜、耗费了数万极品灵石才勉强在羊皮纸上勾勒描绘出来的异域大军推进路线描线图。
三份文牒就这般静静地在长案表层一字摊开,由于纸张有些过大的缘故,它们各自的边缘部分还相互紧密地重叠压在了一起。
拓跋鸿的双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方。
一整夜的时间里,他没有伸手去翻动过这三份账簿之中的任何一张,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过一下。
直到殿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抹抹发白的微光,长案左侧那盏长明灯的灯芯突兀地发出一记“噼啪”的焦枯脆响、火苗即将熄灭的刹那。
这位天阙道统的当代掌门人,这才有些迟缓地动了动身躯。
他伸出略显发青的右手,从袖口内部摸出一柄最寻常不过的精铜火折。
他扯掉盖子,轻轻吹出一口纯阳仙气将火苗引燃,随后心翼翼地挑开长明灯的青铜罩子,往里头原本已经快要干涸了的灯盏内部,缓缓添加了一勺最普通不过的菜籽油。
随着灯油的补充,那一团豆大的火苗在晃动了几下之后,终于再次平稳地亮了起来,将石殿内的死寂重新驱散了几分。
“来人。”拓跋鸿收起火折,声音低沉而嘶哑,在大殿内部回荡。
石殿厚重的木门随之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名常年跟随在他身边的内门侍从执事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束手立在长案前方三丈远的位置。
“宗主,有何吩咐?”侍从不敢抬头去看掌门人的脸色。
拓跋鸿将长案上的三份文牒重新一份一份地合拢。
他的动作显得极有条理,不紧不慢,将三份宣纸叠放得异常整齐。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将这些涉及宗门核心机密的文书收进身后的玄铁抽屉内部,而是按照它们原本呈递上来的前后顺序,分毫不差地重新摆回到了长案的最原处位置。
“去外门掌印大殿,给本座备一份出行用的正式文书。”拓跋鸿站起身,负手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山河地理图正前方,目光在了南星城外的废墟标记上面。
侍从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宗主,如今防线吃紧,内门各脉的老祖宗正要在午时召开法旨大会。您这个时候若是要出行……文书上该如何填写出行的缘由与目的地?”
拓跋鸿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的“南星城”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在晨光中显得冷漠至极:
“目的地便写边荒大泽。至于缘由……便写本座要亲自去见一见那位被咱们联手通缉了三年的荒域前盟主,叶楠。”
“叶楠?!”侍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宗主,当年法旨可是您亲自加盖的宗门大印,如今主动去找他,内门那些老祖宗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啊。”
“交代?”拓跋鸿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眼眸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防线都快烂到主峰山脚下了,那些老家伙若是觉得交代不过去,让他们自己去把两界山的封印重新堵上。去办吧,半个时辰后,本座要在山门大阵前见到出行文书。”
“是……弟子遵命。”侍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敢再多言半字,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殿。
大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拓跋鸿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石殿内,自言自语道:
“叶楠,本座当初确实看走了眼。长生仙族这帮老狐狸靠不住,神宗的那群秃驴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中州的天下,终究还是要用你手里那把杀人的刀来当挡箭牌。就是不知道,你这废棋,如今还愿不愿意出山替本座挡下这一面大灾。”
相较于天阙道统宗主亲自准备出行的决绝,长生仙族在这场浩劫之中的反应,则显得要更为拖沓与缓慢一些。
然而在面临切身利益受损的生死关头,这些长年以不朽自居的古老世家,最终也做出了与天阙道统相差无几的核心决定。
就在天阙道统后勤线折损的第三天黄昏,长生仙族位于内陆腹地的核心长老院,终于正式下达了一道极其冷酷的内部法旨。
他们彻底关闭了最后一条通往边境一线据点的跨界重型传送通道。
那座由无数极品空间晶石修筑而成的巨大通道法阵,在无数家族子弟的注视下,光芒一寸一寸地暗淡了下去,直至最后化为了一堆毫无灵气波纹的死石头。
随着这座核心传送通道的彻底关闭,那些分布在通道沿途的数十处古老哨塔、监测点以及用于中转物资的型集镇,在实际上,都彻底退出了日常运转的正常状态。
它们沦为了中州版图上的一块块盲区,任由那些从南方大泽里扩散出来的灰白色雾气,去将其无情地一点点吞噬、淹没。
当日头渐渐偏向西山、天边留下一抹如血残阳的时分。
一道极其微弱的暗青色传讯符,突兀地从长生仙族核心驻扎主殿的西侧天窗内部飞射而出。
这道符纸与平日里那些流光溢彩、声势浩大的大教传讯手段截然不同。
其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青灰色,符纸的边缘位置显得颇为粗糙,最核心的死角地方,更是没有任何加盖长生仙族正式长老大印的法力波动。
整张符纸表面,亦没有标注任何一个明确的收信人姓名。
若是在半途之中被其他宗门的巡查使截获,恐怕只会将其当做某家不入流的修士之间互相开玩笑用的私密涂鸦。
然而,那符纸内部用极为隐蔽的藏头手法所镌刻出来的寥寥几行字迹,却充斥着一种不出的冷血与算计:
“局势败坏,非人力可挽。若要保全长生道统,该是时候,派人去边荒废墟里,寻一寻那个当年亲手撤了南星城两界大印封印的人了。”
符光一闪,极其轻易地撕裂了高空的罡风层,朝着西南方向的无人荒原隐匿飞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在整场变故中始终未曾布过任何一次公开表态的无上神宗,其内部的动作也显得异常诡谲。
神宗最核心的长老院,在整整三日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对下辖的三十六个外门堂口发布过任何一条关于如何防备异域大军前推的新指令。
此前面临大难、被宗门高层紧急调动到最外围丘陵防线、用于修筑防御金光大阵的数百名精锐低阶阵法师,也在随后的四十八时之内,被几位仙王亲自出面,陆续从前线给全数召回了回来。
这些阵法师回到主峰山门之后,并未得到任何歇息的机会。
其中一部分天资卓越的核心嫡系弟子,被当场秘密调回到了山门最核心的禁地内部,开始参与修筑宗门最后的退路阵法。
而剩下的大部分不入流的外门阵修,则被极其粗鲁地打散了原本的编制,编入到了负责巡逻内城坊市安全的其他杂务科室内部。
神宗这一番几乎等同于放弃外围一切地盘的惊人消息,在经过了数次有心人的刻意泄露之后,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时分,彻底传到了那些夹在大势力地盘边缘苟延残喘的各路势力以及散修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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