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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周文焕在书房里跟他谈了大半夜。
从云中城怎么守住的;从抚恤章程怎么定的,到张家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作没的;从他弟弟周延寿留在扬州是为什么,到他这个周家大少爷必须回云中城是为什么。
到最后,周文焕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你弟弟在扬州,是给周家留后路,你回来,是给周家挣前路,前路和后路,缺哪一条,周家都走不远。”
周延年从没见过他爹用那种语气话。
不是训诫,不是嘱托,是托付。
所以他站在这里了。
他看见文澜从廊下走过来,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文澜换了一身更合体的草绿色长衫,眼下的青黑却比在悦来客栈时重了许多。
周延年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骗,好像也不全是因为对方演技太好。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了。
于是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酸。
“陈先生——哦不,文先生。叫顺口了,一时改不过来,见谅。”
文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是和煦的,斯文的,恰到好处的。
“周公子,来报到了?”
周延年点了点头,“刚到不久。”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澜脸上移开,扫过办公房里那些埋头书案的人。
“不知有什么差事可以安排?我看诸位都有活计在忙,一时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他没出口的是,这屋里怎么还有几个女孩子?
看着都不过八九岁的模样,有的在书架前整理文册,有的坐在案后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但他爹了,在城主府,不要问为什么,先看。
所以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把面上稳住了。
文澜看了他一眼。
周延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在悦来客栈的时候,周延年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商贾对难士子的、居高临下的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我是本地豪商之子,你是外来的破户,我帮你,是施恩,也是投资。
现在他看文澜的目光里,那层优越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谦卑,更像是一个赌徒看见另一个赌徒押中了大,既不甘心,又忍不住想看清楚对方是怎么下注的。
文澜没有点破,只是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房,示意周延年跟进来。
他从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周延年双手接过。
册子不厚,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书脊上贴着一条白纸,上面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不是大燕官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商号标记。
笔画极简,像是将几个字拆散了,只取其中几笔,重新拼成一个新的形状。
他按下心头那点疑惑,翻开册子,仅仅看了几行,就抬起头看向文澜,目光中带着诧异。
“文先生。”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案上,往前推了推,“这等重要的差事,周某初来乍到,担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