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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偏移了一点。
围墙另一侧,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晒太阳。
但他的脸不是朝着那群拍门的妇人,是朝着江离这个方向。
江离收回目光。
“有人在盯我们。”
哑巴“嗯”了一声。
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停下脚步,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像两个被农忙景象吸引的闲人。
走出几步,哑巴又吐出一个字:“城。”
江离点了点头。
连着两天了,他们一直在城外转,看田,看路,看粮车往哪个方向走,这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盯梢的人既然已经出现了,明他们的存在已经从“外乡人”变成了“需要被盯着的外乡人”。
再在城外转悠,就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们是来摸底的。
所以不如进城。
城里有茶馆,有酒肆,有市井闲谈,有漏嘴的醉汉,有骂骂咧咧的商户。
人越多的地方,消息越多;消息越多,水越浑;水越浑,越好看清楚底下藏着什么。
午后,江离在临溪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找到了一家茶馆。
门面不大,临街开着,几张粗木桌子,长条凳,茶是最普通的粗茶,沫子多,苦味重,但胜在便宜,三文钱一壶,可以坐一下午。
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把折扇从袖中取出来,唰地展开,慢慢摇着。
哑巴站在茶馆门口,目光从街面上扫过,从茶馆里那些喝茶闲聊的客人脸上扫过,转过身朝江离看了一眼。
“分。”
江离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还以为哑巴会一直盯着他。
从云中城出来,一路上虽然保持着距离,但哑巴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太久。
不是不信任,是斥候的习惯,看住每一个不确定的因素,直到它变得确定为止。
现在他“分”,那就是确定了。
哑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思,盯着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意思是:我信你。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灰布短褐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几晃,就被一个挑担的货郎挡住了,再露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对街,又晃了几晃,不见了。
江离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口,但滚水冲得浓,涩过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把茶碗放下,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茶馆里的闲聊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临溪县人聊得最多的是粮食。
农人卖粮,粮商铺收粮,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不寻常的是,那些粮铺门口挂着的价牌,上面的数字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大致相同,是一模一样,连半文的差价都没有。
茶馆里的闲聊像茶馆里的茶,粗,酽,一泡接一泡地续着。
“今年麦子成色好,田家那几片坡地,打出来的麦粒饱满得跟石子似的,一亩能比去年多收一成。”
“收得多有什么用?粮价还不是人家了算,你多收的那一成,进了粮铺的门就变成人家的了。”
“话不能这么啊,田家收粮的价钱比别家还高半文呢,你要卖给别家,别家还不要。”
“那是田家要收,他敢不收吗?田德茂那几座粮仓,哪年不是满满当当的?听今年又新盖了一座,光地基就打了三天,这么多粮,他吃得了吗?还不是往东边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