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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不上来的茫然。
那个压在他头上十年的人,那个他既敬且畏又恨的人,忽然就没了。
像一座山,塌就塌了。
然后呢?
然后是冯保倒台,抄家清算,朝堂动荡。
然后是他亲政,考课百官,整顿吏治。
然后是一年半过去了。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到今天,一年半了。”
“一年半。”
嘉靖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追忆,“一年半,你从一个被张居正压制的少年天子,变成了真正的皇帝。”
“都是祖父教得好。”
“朕教的不多。”
嘉靖难得谦虚了一回,“是你自己学得快。你比朕年轻的时候强,也比你父皇强。”
万历没有接话。
他知道祖父的是真话,祖父嘉靖帝年轻时独断专行,父皇隆庆帝又太过仁弱。
论帝王心术,论朝局掌控,他确实比父祖都更早开窍。
“因为你吃了朕没吃过的苦。”
嘉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朕十五岁登基,大礼议虽然闹了三年,但最后是朕赢了,从此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你父皇登基时已经三十岁,性子早定了,只想做个太平天子。你不一样——你十岁登基,先被高拱压制,后被张居正压了整整十年,十年里话都得先看他脸色。你吃的这些苦,让现在的你比朕更懂人心,比你父皇更懂权术。”
“朕宁愿不吃这些苦。”万历轻声。
“那便不是今天的你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张宏回来了。
“陛下。”
张宏躬身行礼,压低声音,“查到了。都察院御史李植,昨日递了一封弹劾奏疏到通政司,弹劾的对象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弹劾的是原应天巡抚海瑞,他在琼山‘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万历听完,脸上没有表情。
十二个字,三个罪名,任何一个坐实了,都够海瑞再闲居十年。
“奏疏呢?”
“通政司按规矩,除夕不递奏疏,要等正月初二才送进宫来。”
“朕知道了。”
万历摆摆手,“你退下吧。”
张宏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植。”
万历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背后是谁?”
“都察院的人,自然听左都御史的。”
嘉靖,“但赵锦未必知道这事——李植这个人,朕听过,是万历五年的进士,年轻气盛,最会揣摩上意。他大概是嗅到了你要起复海瑞的风声,想抢先一步,捞个‘敢言’的名声。”
“他就不怕朕治他的罪?”
“他怕什么?”
嘉靖冷笑一声,“弹劾一个罢官十三年的老臣,就算弹错了,顶多罚俸半年。可要是赌对了,他便是都察院的功臣,日后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万历明白了。
这是投石问路,也是投机取巧。
李植不是真觉得海瑞有罪,他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个皇帝对海瑞的态度,试探朝堂对海瑞的态度,试探自己能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浪中,踩着一个老臣的名节往上爬。
“朕该怎么处置?”
“不急。”
嘉靖,“正月初二,奏疏自然会送进来。到时候你留中不发,就当没看见。等查清楚背后还有谁,再一并处置。”
“那海瑞呢?”
“海瑞这把剑,越磨越利。让他们跳一阵,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嘉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护着他,是把挥剑的时机把握好。”
万历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他精神一振。
远处传来钟声。
是除夕夜的钟声,从钟楼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浑厚悠远,在雪夜中回荡,穿过层层宫墙,穿过京城的街巷,传遍整座城市。
万历十二年,来了。
雪越下越大,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一层洁白。
殿前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万历十二年。”
万历望着夜空,声音很轻,“朕想在这一年,做更多的事。”
“那就做。”
嘉靖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
钟声还在继续。
这一刻,万历忽然想起海瑞信中的那句话——“若陛下有用臣之处,臣愿披甲执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殿内,在御案前坐下。
案上,那封桑皮纸信封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伸手拿起信封,再次抽出信纸,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御笺,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不是圣旨,不是批复,只是一封回信。
他要告诉海瑞,朕收到你的信了,朕记得你,朕不会让你在琼山老死。
但写了一半,他停笔了。
现在不是时候。
这封信一旦寄出,到旁人手里,便是海瑞“交接内臣、妄图起复”的铁证。
李植的弹劾奏疏,反而提醒了他,眼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海瑞,盯着他这位皇帝,等着一举一动,好做文章。
他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火盆里。
火舌舔舐纸团,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化成灰烬。
“不急。”他在心里。
万历十二年,才刚刚开始。
正月初二,会有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快马送往各省。
其中的内容万历早已经拟好,是用来表彰已故太师张居正一条鞭法“有功于国”,命各地继续推行,但可根据各地地方实情“稍作变通”。
这道旨意,在新年的第一天发出,像一个强烈的信号,响彻朝野。
乾清宫里,万历站在窗前,看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殿前的雪地上,金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