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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时辰后再进去,奏疏写满了三页。
海瑞的字硬得像刀刻的,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王??站在旁边磨墨,眼睛不敢往奏疏上瞟,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几行——
“南京户部郎中赵……克扣漕粮脚价银三千两……查有漕运船夫一百二十七人画押证词为据……”
“南京工部主事钱……侵吞修城银四千八百两……查有实地勘测图纸及窑主供词为据……”
“南京刑部员外郎孙……受贿枉法,私放死囚……查有案卷批语及狱卒证词为据……”
“……”
每一行都是一颗钉子,每一颗钉子都钉在一个人的官帽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
衙门里的属官们早就散了,只有王??还守在签押房外间,时不时进去添茶、剪烛芯。
他知道海瑞的脾气,这个老头上起折子来是不吃不喝不睡的,谁也劝不动。
蜡烛燃尽第一支,奏疏写到了第五页。
蜡烛燃尽第二支,奏疏写到了第八页。
蜡烛燃尽第三支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墨,院子里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声。
王??推门进去换蜡烛,看见海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满是疲惫。
“部堂大人,您歇一歇吧。”
海瑞没有睁眼。
“几更了?”
“快三更了。”
海瑞睁开眼睛,重新提起笔。
“磨墨。”
“部堂大人——”
“磨墨!”
王??不敢再劝,低头磨墨。
海瑞蘸饱了墨,继续往下写。
他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颤,但笔锋依然稳当,一笔一画,没有丝毫潦草。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笔忽然停了一下。
王??看见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和谁话。
过了许久,海瑞低下头,在奏疏末尾写了一行字。
“臣今年七十有三,衰老垂死。臣在琼山十五年,日日夜夜,想的不是种菜养花,想的是何时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今日臣所劾者,非九十七人而已,乃南京近十年养痈成患之积弊。若陛下以为臣言可采,乞早下圣断,勿使贪墨之徒复有喘息之机。若陛下以为臣言过激,臣愿自请罢归,不敢以衰朽之躯玷污庙堂。”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
奏疏一共十页,九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罪名、证据、人证。
他在最后一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然后仔细叠好奏疏,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口。
“王主事。”
“下官在。”
“这份奏疏,明日一早,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你亲自去驿馆盯着,看着他们把封套装进马袋,看着驿卒出城门。”
王??双手接过奏疏,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海瑞站起身,拍了拍坐得发麻的腿,走到门口。
秋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清苦味道。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月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部堂大人。”
王??跟出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
“这道奏疏发出去,南京官场……怕是要翻了天。”
海瑞没有回头。
“翻了天?”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月光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南京的天早就该翻了。”
第二天一早,王??亲自把奏疏送到驿馆。
驿卒验过火漆封套上的印章,翻身上马,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房寰的签押房里,一封密信也在同一时刻被塞进了送往京城的马袋。
信是写给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的。
信里只写了几句话:海瑞弹劾九十七人,其中有几人是您的同乡旧识。事态紧急,望公公早作打算。
送信的人是南京刑部郎中的妻弟,在京里当差的,消息比驿站的马还快。
海瑞的奏疏在前,求援的密信在后。
两封信,沿着同一条陆路驿道,向着同一座京城,日夜兼程。
南京的梧桐树在秋风里摇来晃去,树叶子了一地。
十月里的京城,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乾清宫里,万历展读海瑞奏疏的时候,烛火正亮。
十页纸,九十七个名字,罪名、证据、人证,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却没有一处潦草,没有一句空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七十三岁的人,下笔还这么狠。朕看这字迹,比上《治安疏》的时候又硬了几分。不是手劲硬了,是心里的火更旺了。他在琼山的十五年,怕是每天都在想怎么写这道奏疏。”
万历没有应声,只是右手越攥越紧,青筋暴起,无声地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他把奏疏从头看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话——“臣今年七十有三,衰老垂死。臣在琼山十五年,日日夜夜,想的不是种菜养花,想的是何时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
他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祖父觉得,他会得罪多少人?”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被弹劾的人,加上他们的同年,加上他们的座师,加上他们的门生故吏,加上京城里和他们有关系的每一个人,再加上所有觉得海瑞做得太过分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承不承受得住这些人反扑。”
万历将奏疏啪地合上,搁在案上,像是在压住什么就要溢出来的东西。
“朕要是承受不住,就不会让他去南京!”
他猛地抬眼,眼底像烧着两簇沉火,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那句话——
“更何况——这些人该死!”
罢,他霍然松开攥得发僵的拳头,一把提起笔,正要下批红的时候,殿门开了,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万岁爷。”
“!”
“申首辅递了牌子,海瑞的弹劾奏疏已经到通政司了。他请旨——这道奏疏,内阁的票拟怎么拟?”
万历手中的笔顿住。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奏疏,又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告诉他——明日早朝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