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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辅,票拟怎么拟?”
许国又问了一遍昨天那个问题。
申时行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铺开一张空白的票拟纸,提起笔。
许国和王锡爵都看着他。
他的笔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了笔。
五个字。
“请陛下圣裁!”
许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申时行写这五个字。
张四维在的时候,申时行就经常写这五个字。
什么元辅在上,这事得您定,我不过是替您起草个票拟。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申时行是个好好先生,不愿担责,凡事都往上推。
可现在他自己是元辅了。
他还是写这五个字。
王锡爵看着那五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
许国接过票拟纸,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五个字,不是推诿,是态度。
不表态本身就是表态——他不想替皇帝做决定。
海瑞这道弹章的分量太重了,九十七个官员,牵扯到南京官场十几年积弊,牵扯到京城里无数同年、座师、门生、故吏的关系网。
内阁如果票拟“准奏”,就等于站在了所有被弹劾官员的对立面。
内阁如果票拟“驳回”,就等于站在了海瑞的对立面,站在了万历的对立面。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内阁成为靶子。
申时行不想让内阁成为靶子。
他要把这个决定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皇帝。
乾清宫里,万历看着申时行的票拟,忽然笑了一声。
“申时行又在和稀泥。”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他在等你看他的态度。”
嘉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茶,“不表态本身就是表态——他不想替你做决定。海瑞这道弹章的分量,申时行掂得出来。九十七个人,不是九十七个孤立的官员,是九十七张网上的节点。每一张网都连着一串人,有的连到内阁,有的连到六部,有的连到言官,有的连到宫里。申时行不想碰这些网——不是怕,是不该他碰。”
“不该他碰?”
“碰网的应该是皇帝,不是首辅。”
嘉靖,“严嵩当年替朕碰了太多的网,当时朕让他碰,但后来又后悔让他碰了。申时行不傻,他不想做第二个严嵩,所以他把球踢还给你,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定,也唯有你能定。”
“那就朕来定!”
他提起朱笔,在海瑞的弹章末尾批了一行字。
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着南京三法司会审具奏,贪腐官员,按律严惩!”
“钦此!”
朱笔下,墨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十月天,京师的夜总是裹着一层寒。
散值以后,申时行没有留在内阁值房,也没有立刻回府。
他在东江米巷的轿厅里坐了片刻,看着檐下那盏风灯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忽然吩咐了一句:“去王阁老府上。”
王锡爵的宅邸离得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王锡爵正在书房里看邸报,听见门房通报,放下邸报迎了出来。
“元辅怎么来了?”
“路过。”
申时行进了书房,在王锡爵对面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是太仓老家带来的新茶,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王锡爵也不催他,只是陪着他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申时行才开口。
“元驭,你,海瑞这道弹章发出去,南京那边会怎样?”
王锡爵放下茶盏。
“会翻过来。”
“翻到什么程度?”
“翻到很多人睡不着觉。”
王锡爵话还是那么直,不绕弯子,“海瑞这道弹章,打的是南京,但牵扯到京城。九十七个人背后都有关系,同年、座师、门生、故吏、亲戚、同乡,层层叠叠,像一张网。海瑞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只是九十七个人的官帽,还有他们背后那张网。”
“那张网,也连着内阁。”
申时行忽然道,把王锡爵少的那一部分给补上。
王锡爵没有否认。
“也连着司礼监。”
王锡爵还是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写那五个字。”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件事,只能陛下来定。内阁定了,不管怎么定,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陛下定了,就没人敢做文章。”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汝默,你想过没有,陛下定了‘按律严惩’,京城里那些人不敢动陛下,但敢动海瑞。到时候反扑上来,海瑞顶得住吗?”
申时行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申时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得很稳,“元驭,这道弹章发出去,你我便什么态也不能表——有态度,是徇私;没态度,是坐视。可旁的事尽可不为,唯独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什么事?”
“不能让海瑞一个人顶着。”
他略一顿,接着道:“你我和海瑞毕竟同朝为臣,而且,陛下也断然不愿看见那样的局面。”
次日,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已经批了红的弹章。
张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刚从通政司递来的奏疏,都是各部各院对于海瑞弹劾的附议或辩驳。
“张鲸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万岁爷,张鲸今日称病。”
“称病?”
“是!偶感风寒,告假三日。”
他冷笑一声,在脑中向嘉靖传念道:祖父,海瑞的弹章昨日刚到,他今天就称病不出——咱们这位厂公,这病生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嘉靖的声音随之在万历脑海中响起,语调里同样夹着一丝讥诮。
他哪里是病,他是在看。张鲸这个人,做事从不率先出头,总是隐在暗处,等别人先动。南京那些人会给他写信,自然也会写给内阁,写给六部,写给都察院那些言官。他在等——等看谁第一个跳出来,替南京那边张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