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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南京内织染局的黑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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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走水,只烧那两年的账册?万历五年和万历八年的倒是完好无损?”

李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当时……当时那木箱就放在靠火源最近的地方。”

“第二个问题。”

海瑞从账册里抽出三张纸,放在李政面前。

“万历十年,采购生丝价格虚报三成以上,经手人是你李政的签名。多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

李政的额头上汗如雨下。

“当时……市价有波动……”

“老夫刚查过,万历十年湖州生丝全年市价每斤在九钱到一两之间,从未超过一两一钱。你的账上最低的采购价是一两二钱。”

海瑞完,又抽出两张纸。

“万历十一年,仓库记录上有八十匹绸缎没有入库。损耗报的是八十匹,可正常的损耗率最多不超过三十二匹,剩下的四十八匹去哪儿了?”

“损耗……是因为……机工操作失误……”

李政的声音愈发颤抖,越越不利索。

“机工操作失误导致损耗百分之八?”

海瑞的声音又是拔高了一分。

“老夫问过你手下的织造工匠,他们都是干了一二十年的老织工,除非织机全部坏了、蚕丝全部霉了,才可能有百分之八的损耗。可那一年,南京没有大水,织局没有火灾,你倒是告诉老夫,这四十八匹绸缎到底去了哪儿?”

李政瘫在地上,一个字都不出来了。

海瑞没有再追问他,而是让人把李政带到隔厢房里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翻那几本残存的账册。

查账查到这一步,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采购生丝虚报价格,成品入库数量造假,这两条罪状足以把李政送进大牢,但海瑞没有停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对。

生丝的价差一年最多不过几百两银子,十年加起来撑死了万把两。

绸缎的损耗虚报,一年也不过几十匹,十年加起来也不过值几千两。

这些数目虽然不,但还算“正常”的贪墨。

可南京内织染局每年经手的银子以十万计,十年就是上百万两。

如果只是虚报价差、虚报损耗这点打闹,那剩下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他翻到万历十年十一月的一笔账目。

这笔账记得很古怪。

支出项写的是“交际费”,金额五千两。

没有注明具体的用途,没有列明明细,连经手人的签名都是李政自己的。

交际费——交际谁?跟谁交际?为什么要交际?

海瑞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继续往后翻。

万历八年,同样的“交际费”,四千两。

万历九年,“交际费”,三千五百两。

万历十一年,“交际费”,六千两。

万历十二年,“交际费”,五千五百两。

五年下来,光是账面上注明“交际费”的支出,就累计了两万四千两银子。

这些钱,到底交际到哪里去了?

海瑞把王??叫过来,指着账册上的“交际费”三个字。

“去问问李政,这笔交际费,是跟谁交际的。”

王??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部堂大人,李政是打点京城各衙门和宫里各监的银子。他这是内织染局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都得送,不送,生丝的批文就下不来,绸缎的验收就过不了,宫里还会下旨申斥。”

“送多少?”

“他每年不等,少则三四千两,多则六七千两。送到京城,经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张公公之手,分到各处。”

海瑞手里的笔停了。

张鲸,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现在宫里面仅次于张诚的第二号人物。

万历曾不止一次在诏谕里敲打过他,却一直没有动他。

现在,这条线从南京内织染局一直连到了司礼监。

“有证据吗?”海瑞问。

“李政,每年送银子都有回执,回执由张鲸府上的管家画押。回执原本藏在万历八年的书信登记簿里,但那本登记簿被烧了。”

“李政记不记得回执上的具体内容?”

“他记得,但不肯。他这是掉脑袋的事,了就没命了。”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带过来。”

李政被带到签押房的时候,已经站不直了。

两个差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海瑞面前。

他瘫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李公公,老夫问你最后一遍。”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那笔交际费,送到京城经张鲸之手,分到了哪些地方?你肯不肯?”

李政抬起头,看着海瑞,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海部堂——的了,您能保住的这条命吗?”

“老夫保不住任何人的命,但老夫可以保证——你了,陛下的案前就多一份你戴罪立功的记录。你不,这笔账就是你的,谁都替不了。”

李政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像是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万历八年到万历十二年,五年间的经手送到京城的交际费,共计两万四千两。其中冯公公和张公公等人拿了大头,约一万二千两。剩下的,分给了宫里的管事牌子、各监的掌印、以及户部、工部几个相关的官员。具体名单的可以写下来。”

海瑞让王??拿来纸笔,放在李政面前。

李政的手还在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他写了大半个时辰,写了满满两页纸,二十几个名字,有太监,有官员,有宫里的管事,有朝中的郎中,每个人都标明了哪一年收了多少钱。

写完之后,李政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

海瑞拿起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王主事,李政暂时关押在都察院后院的厢房里,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应声去安排。

海瑞独自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写着“交际费”的账册和李政写的那两页供词。

烛火在案头跳了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查到了一根不能随便扯的线。

张鲸在宫里的势力,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冯保倒台,张鲸是第一个跳出来揭发冯保的人,也是踩着冯保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这个人能在司礼监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万历的信任,更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线。

宫里宫外、内廷外朝,谁收了谁的银子,谁欠了谁的人情,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动他就是动这张网,牵一发动全身,不知道会扯出多少人来。

海瑞把供词和账册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上了锁,又让人在厢房外加派了两班差役轮值守夜。

然后他坐到案前,铺开一份空白的奏疏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弹劾奏疏。

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谨慎。

他没有直接点张鲸的名,只是把李政供述的“交际费”流向如实写了一遍,注明“据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李政供称,万历八年至万历十二年间,经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之手送出的交际费共计两万四千两”。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证据附在后面——账册抄本,供词画押,回执残页,一共七份,每一份都标了编号,封在木匣里,连同弹劾奏疏一起送呈京城。

他在奏疏末尾写了一句话——“涉及京城内廷之事,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海瑞搁下笔,把奏疏仔细叠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然后他叫来王??。

“这份密疏,不走通政司,不走内阁。用会极门直呈的方式,直接送到乾清宫。”

王??双手接过封套,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部堂大人——这份密疏送出去,咱们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海瑞没有抬头。

“从老夫踏进南京城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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