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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冠,跟着火者一路往乾清宫去。
雪后的宫道湿漉漉的,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尽。
张鲸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进殿之后行礼问安,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像是从《大明会典》里抠出来的。
“张伴伴,免礼吧。东厂最近在南直隶的耳目,可有什么异常?”
张鲸躬着身子,略微沉吟了一下,似是在认真回忆。
“回陛下,南京官场最近确实有些动荡。海尚书查案查得紧,前后拿了几十个贪官,三法司会审也审得仔细。南京各部衙门的公务运转受了些影响,吏部已经拟好了补缺名单,并进行一应官员的调动。据东厂的耳目汇报,南京官场大体上还算可控。毕竟海尚书查的都是有据可查的案子,南京的官员们虽然紧张,但还不至于乱了分寸。”
这话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海瑞查案的正当性,又点出了南京官场的紧张情绪;既表明了东厂在密切关注,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海瑞查的都是有据可查的案子,这是实话。
南京官员们紧张但还不至于乱了分寸,这也是实话。
但这些实话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和真相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万历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张鲸,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幅已经看腻了的画。
“那就继续盯着!海瑞在南京查案,是朕的旨意!东厂的人,该配合的配合,不要给海瑞添麻烦!”
“奴婢遵旨!”
“还有——内承运库和南京内织染局那边的账册,朕已经让张诚调了。东厂如果也有相关的存档,一并送到乾清宫来。”
张鲸躬着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一直看着张鲸的万历注意到了,他看见张鲸的脖子侧边,跳动了好几下。
“回陛下,东厂与内承运库、南京内织染局并无直接公务往来,相关存档确实不多。不过奴婢回去之后马上让人查一查,若有相关的文书,即刻送到乾清宫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礼数一如既往的周全,退出去的步伐一如既往的不快不慢。
直到走出乾清宫的大门,走下丹陛,走到宫道拐角那个没有人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
帕子瞬间就湿透了。
他袖子里那份南直隶密报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字——“李政已于昨日被海瑞单独提审,供词内容不详。”
他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一点一点地撕碎,塞进了路边的积雪里。
纸屑在雪里洇开,墨迹慢慢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张鲸回到东厂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让人掌灯,一个人坐在密室里,在黑暗中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海瑞到底审出了多少东西?李政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提到了多少?是从哪一年开始提的?万历让他把内承运库和织造局的存档交上去,是例行公事,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第二件事:万历召见他,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张鲸”这两个字,没有提“交际费”三个字,没有提“南京内织染局”六个字。万历问的是“东厂在南直隶的耳目有什么异常”,的是“不要让海瑞添麻烦”。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问情况、下指示,实际上每一句都像是在敲打他,朕一直在看着你,朕知道你在看什么,朕知道你知道朕在看着你。
这种敲打,比直接质问更让人发毛。
直接质问明皇帝还需要你的答案,明你还有解释的余地。
敲打意味着皇帝不需要你的答案了,他已经有了答案。
张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才动了动身子。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页纸。
这些都是最近半个多月从南京送来的密报副本,一页页翻过去,上面记录的多是海瑞在南京的一举一动,以及南京内织染局相关人等的往来行踪。
看得出来,这些密报整理得颇为详尽,每一份都标着密报的日期和线人的代号,显然张鲸对于南京那边盯得很紧。
他把这几张纸凑到炭盆前,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纸灰在炭盆里卷起来,又下去,化成一撮黑色的粉末。
第二天一早,张鲸叫来了一个心腹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