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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张鲸出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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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很静,只有茶水注入瓷杯的声响。

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方才抬起头,看着李政,叹了口气。

“李公公,你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用我得太明白。”

李政的嘴唇开始发抖。

“张公公让我来看看你。”

刘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拉家常,“南京这天儿比京城还冷,李公公在这里住了这些天,受苦了。”

李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被关在都察院后院的这些日子,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连个话的人都没有。

白天被海瑞审,夜里被自己心里的恐惧审,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了样子。

“刘百户,我……”

“你不用多。”

刘珰抬手打断了他,“张公公知道,这些年在南京当差不容易。生丝涨价,织工闹事,宫里催贡品催得紧,谁在你这位置上都得想法子应付。那笔交际费,你也是被逼无奈,京城各处伸手要钱,你不给,批文就下不来。给了,账面上又平不了。”

李政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刘百户的是,的也是没办法……”

“张公公知道你的难处。”

刘珰的声音更轻了,“但你也要体谅京里的难处。宫里那么多人,各监各衙门,哪一处不得打点?你要是把人都咬出来,宫里就要乱。宫里乱了,谁来替万岁爷管这偌大的家业?”

李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那的……”

“张公公给你指条明路。”

刘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李政面前。

上面写满了一页口供,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指向李政自己——虚报生丝采购价格是李政自己的主意,虚报绸缎损耗是李政自己的主意,那笔交际费也是李政自己为了打点关系私设的名目,与京城无关,与张鲸无关,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签了它!你的案子就在南京了结,不会再往京城报。”

刘珰把一支笔放在李政手边,“你要是咬其他人,这案子就大了,就要报到京城,报到三法司,报到刑部,审到最后,该砍头的还是得砍头。你一个人的事,最多革职流放。扯上一大串人,你这辈子就交代了。”

李政看着那张口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得模糊一片。

“你要是签了,张公公念你的好。你家里人不会受牵连,你在宫里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也留得住。”

刘珰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是不签……”

他没有下去,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政浑身一颤。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那张口供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珰把口供收好,拍了拍李政的肩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刘珰带着那份新口供离开了南京。

在他离开之前,海瑞再一次提审李政。

李政跪在堂下,面色灰白,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李政,老夫再问你一次——那笔交际费,送到了京城哪些人手里?”

李政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回海部堂,没有什么京城的人。那笔交际费,是的自己私设的名目,用来打点南京各衙门的。虚报生丝价格,虚报绸缎损耗,也都是的自己的主意。所有的事,都是的一人所为。”

海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政,你昨天不是这么的。”

“昨天——昨天的记错了。”

“记错了?”

海瑞的声音拔高了一分,“二十几个人名你记错了?哪个衙门哪个官职收了多少银子,你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今天记错了?”

李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

“的当时害怕,胡乱咬了些人。今天想清楚了,不敢冤枉好人。”

海瑞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李政!你知不知道做伪证是什么罪?”

“的知道。”

李政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横竖都是死,的认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海瑞看着李政,李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虾。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东厂的人单独见了李政,了什么他不知道,但结果就摆在这里——李政把所有的事都扛了,那条通到京城的线,现在断了。

海瑞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审讯记录上写下一行字:“据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李政供称,所有亏空及交际费均为其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供词前后不一,疑有隐情,留待日后复查。”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对王??:“把他带回厢房,继续看押。”

当天夜里,都察院签押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口供——一份是李政在刘珰来之前写的,他口中的二十几个名字,数额清清楚楚;一份是李政今天新写的,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两份口供摆在灯下,白纸黑字,天差地别。

王??端了热茶进来,看见海瑞正对着那两份口供出神。

他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案上,低声问了一句:“部堂大人,李政的口供既然前后不一,要不要再审?”

“再审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海瑞把两份口供叠在一起,折好,放进那个铁皮箱子里,“东厂的人见了他一面,他就改了口。再多审几次,他也只会——是我一人所为!”

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部堂大人,那咱们——还要往下查吗?”

海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是粗茶,汤色浑黄,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棉絮似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把院子里的老梧桐树压弯了枝丫。

“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得很稳,“墙再厚,总有缝!”

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尚书,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清的倔强。

明明那条线已经被掐断了,明明京城那边已经出手了,明明所有人都劝他适可而止,但他就是不退。

海瑞让王??先回去休息了,自己则是拿出一个册子,这本册子的封面是蓝布裱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里面记的,全是他在南京查案过程中发现的各种线索——有的已经查实,有的还缺证据,有的涉及内廷一时动不了。

每一页都用蝇头楷写得密密麻麻,名字、事件、时间、证据编号,条理清晰,引据准确。

这本册子,海瑞从不让人碰,都是自己贴身携带。

海瑞重新提起笔,在册子上南京内织染局那一页内容的后面写了一行字:“万历十三年十二月初,南京内织染局案结,掌印太监李政一人顶罪,革职押京。然交际费流向京城之线,实已触而未断。东厂理刑百户刘珰南下,李政口供突变,疑有人背后操纵。此线暂封,留待日后追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册子锁进了铁皮箱子里。

这本册子,后来成为扳倒张鲸的关键证物之一。

不过那是后话了。

南京内织染局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李政被革去掌印太监之职,押解回京,最终被发往凤阳守陵。

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看见这样的结果,都松了一口气。

李政一个人顶了所有的罪,京城那边毫发无损。

一场眼看就要烧到宫里的大火,就这么被人掐灭了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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