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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真的没有如他一般的人吗?
海瑞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了申时行写给他的信——“刀太快,断的不仅是乱麻,亦有良丝。”
他知道申时行得对。
这一刀砍下去,确实会伤到一些无辜的人。
那些被贪墨案牵连的吏,那些只是奉命行事的主事,那些明知有问题却不敢的属官。
可如果因为怕伤到良丝便不砍乱麻,那乱麻只会越缠越紧,最后把所有良丝都勒死。
“部堂大人。”
王??推门进来,怀里捧着一摞卷宗。
“郑有年经手的工程卷宗都在这里了。从万历七年到现在,一共四十二件。”
“四十二件。”
海瑞睁开眼,看着那摞卷宗,“一件一件查。”
王??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摆好,抬头看了海瑞一眼。
“部堂大人,您今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歇歇?”
海瑞摇了摇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万历八年修南京城墙的工程账目。
他翻开第一页,逐行逐字地看。
看到第三页时,拿笔在账目上圈了一个数字。
“万历八年修城墙,用糯米浆砌砖缝。账上记着用了三十二万斤糯米,每斤四分银子,共计一万二千八百两。”
海瑞抬起头,“那一年修了多少段城墙?”
王??翻出一份工程清单。“三段,加起来不到两里。”
“两里城墙,用三十二万斤糯米?”
海瑞放下笔,“砌城墙的糯米浆是掺在石灰里的辅料,一里用五万斤已是顶格,两里最多十万斤。多出来的二十二万斤糯米,去了哪里?”
王??的脸色变了。
“折成银子,多报了八千八百两。”
海瑞在这笔账目旁边写了一个字:虚。
然后他又拿起下一份。
万历十年修夫子庙,账上记着用云南楠木三百根,每根八十两,共计两万四千两。
“夫子庙哪一处用了楠木?”
“大成殿的梁柱。”
“大成殿多大?”
“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五间三间的殿,用三百根楠木?”
海瑞又在这笔账目旁写了一个字:虚。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一笔一笔地查。
四十二件工程,查出了二十三件有虚报账目。
虚报的银子加起来,拢共十二万两出头。
这还只是账面上一眼能看出来的虚报,那些藏在账面底下、需要实地勘验才能查出来的偷工减料,还不知有多少。
“十二万两。”
海瑞将最后一份卷宗合上,“一个工部郎中,六年间光账面虚报就贪了十二万两。他的顶头上司徐作分了多少?”
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郑有年贪十二万两,上面的人分六万两。上面的人再往上送,送三万两。一层一层分,一层一层送。最后这笔银子,分到了多少人手里?”
海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槐树上,一只麻雀在枯枝间跳来跳去。
“查!”
他转过身,“继续查!郑有年抓了,徐作抓了,再往上查,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就算最后查到京城,查到六部,查到内阁,也要查到底。”
当天晚上,海瑞回到寓所简单用了些饭菜,又折回都察院签押房继续翻卷宗。
万历十一年的账目,万历十二年的账目,万历十三年的账目。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他的眼睛有些花了,字迹开始模糊。
他揉了揉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浓茶。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但能提神。
他放下茶盏继续看。
看到万历十三年的一笔账目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笔账记着:南京城外江堤加固工程,用松木桩两万根,每根三钱银子,共计六千两。
松木桩。
海瑞在江浦县的卷宗里也看到过松木桩,每根也是三钱银子。
但他问过王??,南京本地的松木桩市价是一钱五分。
三钱银子,正好是市价的两倍。
“又是翻倍。”
海瑞在账目旁又写了一个“虚”字。
写完这个字,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那是一种钝钝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才慢慢消退。
海瑞睁开眼,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还有两份没看完。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
第一页看完了,没有问题。
看到第二页一半,胸口又疼了起来。
这一次疼得比刚才更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海瑞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笔尖在账册上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墨痕。
他想放下笔缓一缓,可手指不听使唤,笔从手里滑,滚到了桌边。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跳得很慢,像是在倒计时。
他伸手去够茶盏,手指碰到盏沿时,整条胳膊忽然没了力气。
茶盏翻了,浓黄的茶水洇开在账册上,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漫过他用朱笔写下的一个个“虚”字。
海瑞想要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案上的烛火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点,忽大忽,忽明忽暗。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好像隔着一层水。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南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然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海瑞的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青布直裰在冰冷的地砖上铺开,白发散在卷宗堆叠的纸页间。
窗外,正月初七的月亮挂在中天,冷冷地照着南京城。
王??在值房里整理郑有年的供状,忽然听到隔传来一声闷响。
“部堂大人?”
没人应他,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王??快步走到签押房门口,推开门,看见海瑞倒在地上,账册散了一地。
“部堂大人!”
王??冲过去将海瑞翻过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人已经昏迷。
他又摸了摸海瑞的额头——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来人!快来人!”
王??的声音里带着颤,在空旷的都察院里回荡开来,“部堂大人昏倒了!”
屋檐上的麻雀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那盏还未熄灭的烛火。
烛火摇了两下,最终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