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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米粥,一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跟普通士兵的吃食一模一样。
“想通了?”
“想通了!”
李奇站得笔直,“末将愿去!”
戚继光放下筷子,看着他。
“去哪儿?”
“听大帅的!”
“大同!”
戚继光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名单,在上面添了一笔,“你是第一批。”
名单是昨天夜里拟好的。
二十一个人,全部由戚继光亲自选定。
马参将站在自己营房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帅帐的方向。
帐帘掀开了,李奇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判若两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脚步又稳又快,眼睛里又有了光。
马参将放下窗帘,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茶是早上刚沏的,已经不烫了。
他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有点涩。
“选了李奇?”
老孙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选了。”
“老马——你呢?”
马参将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桌上的兵册翻了起来。
兵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个兵的姓名、籍贯、入营时间、操练成绩,一页一页,他翻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到了下午,名单贴出来了。
帅帐外的告示板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二十四个人的姓名、职务、派往何镇。
告示板前面围了上百人,挤得水泄不通。
马参将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
一个,两个,三个……全都不认识,全是些年轻的千总、把总。
他的目光再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老孙的,也没有王参将的。
二十一人中,最年轻的二十四岁,最大的三十六岁。
他转身走了。
“老马。”
王参将在半路上截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名单上——没有咱们!”
“嗯。”
“大帅这是什么意思?嫌咱们老了?”
“不是。”
马参将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大帅选的全是肯学肯教的,咱们这些老家伙,心里装了太多‘我的地盘’。”
王参将愣在原地。
一名被选中的千总站在告示板前面,他的名字列在第三行。
旁边的一个袍泽拍了他一下,笑着了句什么。
那千总没有笑,看着告示板上的红纸,声音很沉:“大帅把最好的将送出去,明他是真想把九边都练好。”
这话被旁边的人传了出去,很快传到了帅帐里。
戚继光正在交代陈文临行前的注意事项,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
“谁的?”
“左营千总李奇。”陈文。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什么。
他继续交代完最后一件事,然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校场上那些还在操练的士兵。
“年轻人比老兵想得开。”
他忽然了一句。
站在他身后的副将陈文微微一愣。
戚继光的目光在校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个个被北风吹得通红,但眼睛里都亮堂堂的。
“因为他们心里没有那么多‘我的地盘’。”
名单贴出去的第三天,二十一名练将开始在帅帐里集中受训。
戚继光亲自教他们,怎么跟别镇的总兵打交道,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站稳脚跟,怎么把《练兵实纪》里的条条框框变成实际的操练。
他把自己在东南和蓟镇带兵二十多年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一口一口喂给这些年轻人。
这一教就是整整八天。
从二月二十二到三月初一,帅帐的门从早到晚都关着,只在中饭的时候开一会儿。
三月初一,春风料峭。
蓟镇南门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苞,在风里摇摇摆摆。
官道上还结着一层薄霜,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着冷冷的光。
戚继光率留守将官在南门外为二十一名练将送行。
蓟镇的城墙在晨光里黑沉沉的,门洞里涌出来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二十一匹战马一字排开,每三人的身后各跟着十卒十马,所有马背上的鞍袋里装着干粮、换洗衣裳,和每人一本的《练兵实纪》,那是戚继光亲手在扉页上题了字的。
二十一个人站成两排,盔甲擦得锃亮,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份戚继光亲笔写给各镇总兵的公文。
这二十一个人,最年轻的二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六岁。
他们站在南门外的风里,脸上的表情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有人不停地摸着腰间的公文,有人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城墙,也有人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戚继光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拍过他们的肩膀。
他在陈文面前停下。
“你是去宣府。宣府是京城的北大门,那里的将官大多数是世袭的勋贵。你去了之后,先把兵带好,再把将教好。别急着和他们讲道理,先让他们看你的兵能打,然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能打。”
陈文叩首:“末将明白!”
戚继光走到李奇面前。
李奇站得笔直,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李奇!”
“末将在!”
“大同临近蒙古腹地,民风彪悍。那里的兵不缺勇气,缺的是纪律。你要把戚家军的规矩带过去——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李奇的喉结动了一下,单膝跪地,大声应道:“末将记住了。”
戚继光一个接一个地嘱咐。
对去山西的,他叮嘱地方将领的脾性;对去延绥的,他叮嘱边墙地形的险要;对去宁夏的,他叮嘱蒙汉杂处地区的分寸拿捏;对去甘肃的,他叮嘱军屯粮草的调配;对去固原的,他叮嘱黄土高原上行军的补给。
二十一人,他对每人了不同的话。
完最后一个,戚继光后退一步,朝二十四人抱拳。
“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这一去,是替大明练兵,也是替蓟镇练兵。到了地方上,有难处就写信回来。蓟镇永远是你们的家。”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进了那些年轻人的耳朵里。
二十一名练将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
“大帅保重!”
声音震得南门城楼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他们翻身上马。
陈文第一个勒转马头,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驰去。
然后是李奇,往正西。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马蹄声在南门外的官道上响成一片。
戚继光站在南门前,目送他们远去。
九十一骑在官道上越来越,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线淡淡的人影,被晨光裹住,融进了远方的地平线。
马蹄带起来的烟尘在官道上空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