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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申时行面前,低头看着这位首辅,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申先生,朕跟你句实话。朕给这道旧案画了底线——张家人的性命,不能动。朝廷的根基,不能动。张先生当年推行的核心改革,不能废。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考成法,这三条是张先生用十年时间给大明打的底子。底子不能动,动了就是伤筋动骨。只要不碰这根线,别的事都能商量。”
申时行听着,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他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知道多少皇帝对待旧臣的手段,要么赶尽杀绝,要么彻底平反,要么置之不理。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皇帝像万历这样,一边恨着张居正的专权,一边保着他的家人;一边追夺他的田产,一边护着他的改革;一边默许翻他的旧账,一边划下不许碰的红线。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申时行叩首道,“臣会知会都察院——查,可以。但不得株连无辜,不得否定故太师的新政,不得借题发挥攻击朝廷大政。若有违者,臣自当据实弹劾。”
万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他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语气松了几分:“申先生,你是首辅,朝堂上的风向要替朕看住了。京营的事刚开了个头,重修的一条鞭法还在各省推行,朕没工夫跟言官们耗。他们要闹,让他们闹,但别闹出圈。”
申时行再次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东暖阁的时候,在廊下停了片刻。
外面蝉声震天,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来,稍稍带走了几分暑气。
跟在身后捧旨的内阁中书轻声问了一句:“元辅,陛下召见您了什么?”
申时行想了想,了一句:“陛下对张先生,真是爱憎交加。爱他的政,也憎他这个人。”
内阁中书又问:“元辅,这叫什么?”
申时行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紧闭的殿门,淡淡的了一句话:“这叫做皇帝的分寸。”
殿内,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诚轻步进来给他换了一盏凉茶,又轻步退了出去。
脑中的嘉靖开口了:“你刚才那番话,得比朕有担待。你给他划了红线——保命、保改革、不保虚名。这三条红线,张居正要是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他瞑不瞑目,朕不在乎。”
万历睁开眼睛,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朕在乎的是,不能让他的改革被人拿翻旧账当借口给翻没了。人死了,名声可以糟蹋。但制度活着,国家的根基不能糟蹋。”
“你这个老师,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他死后,改革被人废了。”
“朕知道。”
万历放下茶盏,目光在御案上那方青玉镇纸上,“所以朕得替他守着。”
镇纸温润,上面“敬天法祖”四个篆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光。
万历伸手拿起它,翻过来,看着底款上那一行字:嘉靖四十二年制。
那一年张居正还是翰林院编修,还没有开始他的十年柄国之路。
这块镇纸从嘉靖朝传到万历朝,从一个皇帝手里传到另一个皇帝手里,见证过多少兴衰荣辱。
正在这时,张诚又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荆州知府密报。
万历拆开看了一遍,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密报上写着张敬修在江陵老宅的日常起居,每日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白天闭门读书,偶尔出门去父亲坟前扫墓。
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荆州知府的随笔:“张家门庭冷,唯老槐树依然茂盛。”
万历把密报放下,提笔在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他写得与批复羊可立奏疏时不同。
批复羊可立时,“知道了”三个字写得冷淡疏离,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是审视与考量的冷光。
而这一次,这三个字写得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像一块下的巨石,压在了整个朝堂即将翻涌的浑水之上。
搁下朱笔,他转头看向窗外。
盛夏的日头正烈,乾清宫外汉白玉栏杆被晒得泛着刺眼的白光。
蝉鸣声从午门方向一阵一阵涌过来,被东暖阁厚实的砖墙滤过后,变得像隔了一层什么。
张居正的旧账翻起来,会牵出多少人,会闹出多大动静,他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的祖父嘉靖得对——让他们翻,翻到最后,自会有人坐不住。
但这个“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他要在风暴中护住该护的人,守住该守的底线,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自己把帘子掀开。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蝉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整个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较量正在这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他知道,明天一早,羊可立就会接到他“知道了”的批语,都察院里就会响起第二道、第三道弹劾奏章。
浑水要搅起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站在岸边,看谁先在水里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