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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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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江陵,张家的老宅在城东,门前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槐树。

秋天槐叶了一地,张敬修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前扫干净。

这个习惯是从父亲张居正那里学来的,当年父亲在京城的宅子里,每天上朝前都要亲自把书房门口扫一遍。

张敬修问他为什么,张居正:“扫干净了,心才干净。”

那年张敬修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长大了,经历了夺职、削田、回乡,他才慢慢懂了。

有些事你控制不了,但门口那片地扫不扫,是你自己能了算的。

万历十四年十月初,荆州的风已经凉透了。

江汉平原的秋风不像京城那样干燥凌厉,而是一种湿冷入骨的阴寒,从江面上升起来,渗进衣裳,渗进被褥,渗进老宅的每一道墙缝里。

张敬修在书房里读《资治通鉴》,读到唐纪玄宗朝那一段,正看到姚崇罢相、宋璟继任的地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家里人日常走路的节奏。

管家福伯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气喘吁吁地:“公子,京城来人了,都察院的。”

张敬修把书合上,接过文书,拆开封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很工整,是都察院的标准公文格式,内容是传讯张居正长子张敬修赴京,就辽庄王次妃王氏所控“谋陷亲王、霸占王坟府第”一案接受询问。

款是都察院和大理寺的联合印章。

他看完,把文书放在书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槐树的叶子又了几片,被风卷着打在窗棂上。

福伯站在门口,搓着手,等他的反应。

“知道了。”

张敬修的声音很平静,“去准备马车,明天一早出发。”

福伯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看着张敬修平静的表情,到底没出来。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门槛高,是他的腿在抖。

他跟了张家几十年,从张居正当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就跟着,见过张家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张家最惨淡的时候。

削田的消息他接过,夺职的文书他接过,训斥的圣旨他接过。

现在又来了传讯的文书。

每一次他都觉得天要塌了,但每一次天都没塌。

他不知道这一次天塌不塌,他只是腿抖。

张敬修等福伯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书房最里面那个樟木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父亲生前的遗物——几本手抄的经史子集、一叠奏疏底稿、一方旧砚台、几卷字画。

在最

张居正的日记。

从嘉靖四十二年中进士开始记,一直记到万历十年病重之前。

二十年,几十本,蝇头楷写得密密麻麻。

不是给别人看的,张居正生前从不让任何人碰这些日记,包括他最亲近的儿子。

他死后,张敬修在整理遗物时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了整整一个月。

日记里写了很多事:今天见了谁,了什么话;哪个官员又递了弹章,该怎么应对;一条鞭法在哪个省推行遇阻,该找哪个巡抚协调。

其中也有私人的,皇帝的课业进展如何,今天又读了什么书;夫人身体不好,该请哪个太医来看。

还有那些他从未在奏疏里提及的烦闷,某人今日又弹劾他专权,他看了弹章,在日记里写:“彼不知国事之艰难,只知口舌之快意。”

张敬修把日记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他要找与辽庄王案相关的记载。

翻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隆庆二年的日记里找到了那段。

那一页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张居正一生写字从不潦草,连日记都工工整整:

“辽庄王事,有司查实,王府确有僭越之迹,按律当劾。此乃法司之责,非吾一人之意。王氏所控侵占王坟云云,全属子虚。荆州知府已亲赴王坟勘察,四至界石具在,何来侵占之?王氏不过借宗室之名,行讹诈之实。此等事体,自有法度。”

张敬修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日记本。

他把几本相关的日记挑出来,用一块蓝布包好,放在藤箱里。

这些日记是父亲亲笔写下的第一手记录,比任何账册、任何勘察文书都更有服力。

父亲的字,父亲的口吻,父亲写下这些东西时的心情,没有人能伪造这些。

这次进京,他要带在身边。

然后他走出书房,穿过天井,往母亲赵氏住的西厢房走去。

天井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地上着一层干枯的花瓣。

他走过的时候,花瓣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赵氏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张敬修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从书房出来时的平静,但知子莫若母,她一眼就看出他眼底压着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京城来人,都察院传讯我去问话,还是三年前那个案子,辽庄王次妃又递了控状,父亲‘谋陷亲王’,现在朝廷要重新审理。”

赵氏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

她今年六十七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张居正死后的这几年,她老得很快。

但她毕竟做了十年的首辅夫人,经历过的事比寻常女人多得多。

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又拨了一颗念珠。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案卷都带齐了?”

“带齐了。”

“老爷的日记呢?”

张敬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会提到日记。

他以为母亲一心念佛,早不过问这些旧事了。

“带了几本,跟辽庄王案相关的。”

赵氏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跟他们?”

张敬修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朝廷要问就问,父亲一生行事,敬修不敢全对,但敢——无愧于社稷。”

赵氏点了点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的。他跟潘晟过——‘吾行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社稷’。潘晟后来把这话传给了你父亲的门生们,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留下了,不信的人走了。你这次去京城,他们也会问你信不信。你不要跟他们争。你父亲过,有些事情争不赢的,但时间会替你争赢。”

张敬修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

母亲老了,话也慢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赵氏没有再话,重新闭上眼睛,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张敬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回书房,把包好的日记放进藤箱,然后坐下来,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资治通鉴》。

看到姚崇罢相之后没有抱怨、没有上疏辩白,只是默默收拾行装,对送行的人“国事付与后人,吾心安矣”。

张敬修在这一页夹了一张纸条。

第二天一早,卯时刚过,张敬修带着藤箱和简单的行李,上了马车。

福伯要跟着去,他不让。

福伯的腿在抖,抖得比昨天还厉害。

张敬修握了握福伯的手:“福伯,你在家看好母亲。我很快就回来。”

福伯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荆州城,沿着官道向北,穿过江汉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

十月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霜降之后白花花一片。

过了襄阳,入河南,经南阳、洛阳,一路向北。

过了黄河,风就硬了,北方的秋风不似荆州那般阴柔湿冷,而是直来直往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

张敬修把车帘放下,裹紧了棉袍。

藤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父亲的日记和一叠账册。

他没有带太多换洗衣裳,藤箱不大,父亲的东西占了大部分位置,他自己的衣裳只塞了两件夹袄。

从荆州到京城,官道三千里,马车走了半个多月。

沿途经过的州县,驿站里的驿丞们看见“都察院传讯”的公文,不敢怠慢,但也没有特别的殷勤。

张敬修是张居正的儿子,这一点驿丞们都知道。

张居正死了四年多,他的儿子被传讯进京,这意味着什么,驿丞们心里各有各的猜测。

有的人多给他一碗热汤,有的人只是按规定办了手续就退出去。

张敬修也不计较。

他一个人坐在驿站房间里的时候,就把父亲的日记拿出来翻看。

看一页,就想起父亲生前在灯下写这些字的样子,微微弓着背,笔握得很紧,写完之后会搁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继续批下一份奏疏。

张敬修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末。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都察院指定的驿馆。

驿馆在城东南角,离贡院不远,是专门用来安置待审问人员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里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老槐树。

和荆州老宅的槐树很像,只是这一棵更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

第二天一早,都察院的人来了。

两个御史,一个主簿,带着几个差役。

御史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姓陈,少的那个姓马,两人都穿着七品官服,脸色严肃但不算凶恶。

“张敬修,三法司依旨传讯,问话在刑部后堂,跟我们走。”

张敬修整了整衣冠,跟着他们出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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