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都察院的后堂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大理寺的左寺丞,一个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还有一位刑部郎中主审。
长案两侧各有一排椅子,坐着三法司的属官。
雷士桢不在其间,他是弹劾发起人,按规矩不能参与审讯。
但他坐在后堂隔的值房里,窗子开了一条缝,能听见这边的声音。
张敬修走进后堂,站在长案前面,拱手行礼。
他没有跪,他只是被传讯问话,不是受审,按规矩不用跪。
主审的刑部郎中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让他跪,只是指了指长案前面的一把椅子:“坐!”
张敬修坐下,藤箱放在脚边。
他打开箱盖,把账册和日记取出来,整整齐齐摞在面前的几上。
佥都御史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在那摞册子上停了一下,没有什么。
问话从辰时开始。
先是老御史开口,例行公事地问了姓名、籍贯、年龄,然后切入正题。
问话的顺序和内容都是预先拟好的——张居正生前是否收受过辽庄王府的财物?张居正是否利用职权将辽庄王废为庶人?张家是否侵占了辽庄王的坟茔和府第?
张敬修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
他答完之后,会补上一句:“此事有账册可查,请大人过目。”
然后把对应的账册翻开,双手呈上。
问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御史们的提问角度不同,有人温和,有人尖锐,有人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试图找破绽。
张敬修始终没有变过脸色。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的真想查出真相,有的只是想找个突破口,有的只是在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他没有办法分辨谁是谁,也不试图分辨。
他只做一件事:实事求是,有一一,没有的绝不承认。
问到辽庄王坟地的问题时,那个年轻的马御史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张敬修,有人指证你父曾亲自前往荆州辽庄王陵寝勘察,意在霸占王坟风水。你如何解释?”
张敬修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父亲的日记翻开,翻到隆庆二年那一页,双手呈上。
“家父生前确有勘察之行,但非为霸占,而是核实辽庄王次妃王氏的指控是否属实。荆州知府陪同勘察,当场勘定四至界石,结论为王府坟地界石完整,未曾被侵占分毫。此事在荆州府衙有勘察文书存底,三年前已呈送朝廷。家父日记中亦详记了勘察前后经过,请大人过目。大人若执意再审,敬修不敢辩。但敬修想问大人一句——大人若认为这是‘霸占’,可有新证据?”
马御史接过日记,低头看了一眼。
张居正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变,把日记递给了旁边的老御史。
老御史接过去认真看了半晌,抬起头看了张敬修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变化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张敬修捕捉到了。
“这份日记,可否留作证物?”老御史问。
“可以。”
张敬修,“但这是家父遗物,大人看完之后,请务必归还。”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佥都御史翻了翻面前那摞账册和日记,又翻了翻辽庄王次妃王氏的控状,沉默了片刻。
控状上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文书,有的只是翻来覆去的同一套辞,唯一的“新”东西,不过是将“侵占”改成了“谋陷”。
账册和日记却是实实在在的原始记录,每一笔收支都有日期和经手人,每一次勘察都有时间和地点,字迹不是临时编造的,纸张和墨迹的陈旧程度也不是造假能伪装的。
他敲了一下惊堂木:“今日问话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审查持续了三日。
三日里,张敬修被问了几十个问题,他把父亲的日记翻了一遍又一遍,把账册摊开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回答都始终如一,没有前后矛盾,没有含糊其辞,没有推卸责任。
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不辩论,不反驳,不争辩对方的动机,只是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这种“笨”让人无从下口。
第三日下午,主审官大理寺左寺丞把案头的所有文书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在场的所有人了一句话:“指控证据不足,无法坐实张居正‘谋陷亲王’之罪名。”
这句话一出口,后堂里的空气变了。
老御史合上了面前的卷宗,动作很慢,像在合上一本翻了好几遍也没翻出新页的书。
马御史低下了头,他刚才提问最凶,现在沉默得最快。
佥都御史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倒不像在惋惜没能定罪,更像是一件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后的释然。
隔值房里,雷士桢听到这句话,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汤溅了出来。
他没有话,但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弹章、他的联署、他精心设计的措辞,全都建在一个没有证据的指控上。
案子结了,指控驳回了,而他是那个发起人。
接下来轮到被问责的,就不是张家了。
主审官的结案报告当天就写好了。
报告简明扼要,逻辑清晰:指控不成立,建议结案。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这份报告,提起朱笔,在报告上批了一个字。
“止!”
这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页纸。
张诚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字不像是在批公文,像是在钉钉子。
一根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这口棺材里装着什么,张诚不敢想,但他知道,陛下钉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清流们并没有因为一个“止”字就收手。
就在结案报告批下来的第二天,都察院几个御史开始私下串联,商量从别的角度继续弹劾。
有人要从张居正的考成法入手,他“苛察太过,遗毒至今未消”;有人要从一条鞭法入手,“一条鞭法虽为善政,然张居正推行时过于操切,致地方怨声载道”;更有人翻出当年张居正“夺情”的旧事,他“不孝不忠,为天下笑”。
他们要彻底清算“江陵党”,那些曾在张居正手下做事的人,那些被张居正提拔过的人,那些与张居正有师生之谊的人。一个罪名打不垮,就换一个。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申时行在内阁值房里听到了风声。
他把王锡爵和许国叫过来,只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陛下的‘止’字已经批了!再闹,就是抗旨!”
第二句是:“让他们闹!闹大了,自然会有人收拾!”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槐树已经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摇晃。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西蒲州,秋风更劲。
黄河边的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刮得人睁不开眼。
张四维的老宅坐在蒲州城东,门前一条土路通向远处的河滩。
宅子里,张家的子孙正在守制。
院子里白幡低垂,孝衣在风里簌簌作响。
张四维离京时身子骨还硬朗,左邻右舍都他回乡守制是尽孝尽忠,过几年自然回京复职,谁也没料到,回乡不到一年,人就垮了。
他的身体垮得很快。
从京城回蒲州,三千里路奔波,回去之后又按制哀毁守丧,饮食不周,日夜忧思,入秋之后原本硬朗的身子便开始一天不如一天。
请了几个郎中来瞧,都是肝郁气滞、积劳成疾,开了不少方子,药汤一剂一剂灌下去,人却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到十月间,已经起不来床了。
一个清冷的秋晨,张四维在蒲州老家病逝,终年六十岁。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儿子跪在床前,听见他最后的是:“我这一辈子,没有辜负陛下,也没有辜负……我自己。”
话了一半,另一半咽在了喉咙里。
儿子不知道父亲咽下去的那半句是什么,但他猜得到,那半句里一定有一个人,一个父亲生前反复提起、每次提起都欲言又止的人。
消息从蒲州发出,由急递铺一路送往京城。
马蹄声踏过黄河渡口,踏过太行山的隘口,踏过保定府的官道。
驿卒看见信封上那个“讣”字,不敢耽搁片刻。
几天后的黄昏,讣告送到了京城,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
中书舍人把讣告送进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批阅关于张居正案结案的后续文书。
他拆开封筒,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停在“准予结案”的“结”字最后一笔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点。
内阁值房里很安静。
王锡爵坐在对面,看见申时行的表情忽然凝固了,那种凝固不同于之前的皱眉。
皱眉是烦躁,是无奈,而此刻的表情,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思绪后的空白。
“元辅?”
申时行把讣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才了四个字:“凤磐去了。”
凤磐是张四维的号。
在内阁里,只有最亲近的同僚才会用号来称呼彼此。
申时行和张四维在内阁共事不过一年多,这一年多的关系很微妙。
张四维是首辅,申时行是次辅。
张四维接的是张居正的班,申时行接的是张四维的班。
两个人性格迥异,执政风格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张居正用过的人。
这个共同点让他们在朝堂上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必言的默契。
如今这个人走了。
王锡爵手里的笔也停了。
许国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一眼讣告,又看了一眼申时行,没有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