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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国和王锡爵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申时行已经把话透了,这不是在保某一个人,是在保朝廷的元气。
张居正花了十年培养出来的一批实干官员,如果被清流一轮一轮地清洗掉,等于把张居正改革的底子连根拔掉。
申时行保的不是张居正的旧部,是张居正改革留下来的人才。
计划在几天之内就开始实施了。
申时行以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的身份,调阅了吏部最近几个月的缺额清册。
他对着那份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外省的缺额:山西按察副使刚好有个空缺,湖广布政司需要一名管水利的参政,延绥巡抚衙门缺一个管军饷的兵备道。
他把这些人一一填进对应的空缺里,每一个调令都写得合乎规矩,品级不变,职司对口,手续齐全,不像是仓皇出逃,倒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整。
二十余人在半个月之内陆续接到了调令。
有的人连夜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门;有的人临走前到申时行的宅邸磕了个头,被申时行拦住了。
“不要磕!你们是朝廷的官,不是我的私属!把差事办好,就是对得起朝廷!”
还有人走之前去了一趟都察院,不是去告状,也不是去示威,而是故意让都察院里的人看见自己拿着调令走了。
申时行没有嘱咐他们这么做,但他知道了之后也没有阻止。
清算派发现自己针对的目标忽然“消失了”。
都察院里,有人拿着吏部的调令发呆,他们辛辛苦苦收集了半天的材料,还没来得及递弹章,靶子已经被调走了。
不是被罢免,不是被降职,而是被调到了远离京城的地方,品级不降,差事正当。
你想弹劾都找不到由头,弹劾什么?弹劾吏部的正常调动?弹劾人家去边镇管军饷?
那不是找骂吗。
雷士桢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又溅出来了。
上回他搁茶盏是辽庄王案被驳回,那次溅出来的茶汤他擦了。
这次他没擦,任凭茶汤在桌面上淌成一条细线,渗进桌面那道被无数奏疏磨出来的凹痕里。
他发现自己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申时行没有弹劾他,没有反击他,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他的名字。
申时行只是把他的靶子都挪走了。
一个人想放箭,发现靶场上空空荡荡,那滋味比被人挡了箭还难受。
张鲸也察觉了这个动向。
他在东厂密室里听马番子汇报完申时行的人事调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马番子听得出那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了然。
“申汝默在保人。”
张鲸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铁扶手,“让他保!他保的人越多,将来谢他的人越多!这些人分散到各边镇各省,几年之后做出政绩,谁还记得张居正提拔过他们?只记得申汝默保过他们。陛下也会谢他,朝廷不缺清流,缺的是能在边镇算军饷、能在布政司管赋税的人。申汝默这个人啊,平时看着软,没有想到真到较劲的时候,骨头不比海瑞细。”
马番子犹豫了一下:“公公,那咱们要不要——”
“不用!”
张鲸摆了摆手,“他保他的人,我养我的鱼,各走各的路。而且他保的人散了,张居正的旧部不在京里扎堆,那股清算的风也就刮不起来了。风刮不起来,陛下省心,对咱们没坏处。”
“只是可惜了。”
申时行没有听到张鲸的这句评价。
如果听到了,他大概会沉默一会儿,然后一句——
“万事以和为贵,但不是什么时候都和。”
他不会在海瑞的病榻前这种话,不会在张四维的讣告面前这种话,但在张鲸的密室里,他倒不介意被误解为软弱。
有时候,让别人以为你软弱,也是一种硬功夫。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十一月,枯寂的北风从辽阔的塞北吹过来,越过居庸关的隘口,掠过太行山的峰峦,扫过华北平原上萧瑟的麦田,吹进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缝。
京城的梧桐叶已经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但朝堂上的风暴,暂时被申时行的暗线化解于无形。
清算派找不到新靶子,张居正的旧部散入各边镇各省,像一把盐撒进了大河里,看不见了,但咸味还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另一种风正在刮起。
那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是实实在在的铁骑之风。
马蹄踏过辽河套的冻土,蒙古骑兵的刀锋在冬日的斜阳下闪着冷光,羊群被驱赶的叫声混在风里,帐篷烧起的黑烟在铁岭卫上空久久不散。
李成梁在帅帐里展读最新的边报,蜡封上的印记还没干透。
他看完边报,面无表情,只是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被北风刮得呜咽作响的辽东旷野。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枯草连绵的天际线上,一群乌鸦正从北往南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