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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开蒙的第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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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的文华殿东偏殿,天没亮就点起了灯。

殿内四角各置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把寒气逼退在窗纸外面。

殿中央摆了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管新开的兔毫笔、一叠洒金宣纸,还有一本封面簇新的《大学》。

书案的尺寸比寻常衙门里用的矮了三分,是张诚特意从内府库里翻出来的,是先帝隆庆当年开蒙时用过的旧物,在库房里搁了二十多年,重新上了一遍漆,光亮如新。

这一次和之前那次开蒙不一样,那一次是私下的,算不得正式开蒙,找的也只是无品级的翰林院庶吉士,这一次则是真正的开蒙,最开始派的都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郭正域到得比规定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三十出头,万历十一年进士,在翰林院做编修已经三年有余。

翰林院里比他学问深的前辈有的是,比他资历老的讲官排成排,但张诚去翰林院传旨的时候点名要了他。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在经学上功底扎实,为人耿直,从不掺和朝堂上的派系纷争。

殿内只有两个侍立的太监,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郭正域整了整官帽,在讲官的位置上站定,把《大学》翻到第一页,又合上。

他在翰林院给庶吉士讲过经,给新科进士讲过史,但给六岁的皇长子讲《大学》,是头一回。

伴读太监牵着朱常洛进来的时候,辰时的钟鼓刚敲过第一响。

朱常洛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常服,袖口卷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那玉带是太后让人新做的,尺寸比成人用的短了将近一半,带扣上雕着一只麒麟,活灵活现。

孩子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伴读太监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才迈过门槛。

进了殿,他一眼就看见站在书案旁边的郭正域,然后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中央站定。

郭正域按礼制向皇长子行叩头礼。

朱常洛躬身还了一礼,动作不太标准,腰弯得深了,伴读太监在旁边虚扶了一把才站稳。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臣郭正域,今日为殿下开讲《大学》。”

郭正域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他翻开书,把第一页朝向朱常洛,上面用工楷写着开篇四句话。

他没有直接念,而是先问了一句:“殿下之前可曾读过书?”

“读过一些。”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之前先生教了我《三字经》和《百家姓》。母亲又给了我几本旧书,本殿……我自己翻着看了几页。”

郭正域注意到他到“殿”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六岁的孩子还不太习惯用我字自称,但显然有人教过他,在讲官面前不能再“殿下”。

郭正域没有纠正他,只是点了点头:“殿下既然读过《三字经》,那便好办了。《大学》的开篇,和《三字经》的首句一样,讲的都是人之根本。”

他把书往朱常洛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第一句上:“殿下请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朱常洛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翕动。

这些字他认得大半,“大”字在《三字经》里见过,“学”字是母亲教的,“道”字在母亲给他的旧书里翻到过。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殿下跟着臣念一遍。大学之道——”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明明德。”

“在亲民——”

“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

“在止于至善。”

第一遍,朱常洛把“明明德”念成了“明——明德”,中间的停顿不对,把“亲民”念成了“亲——民”,又错了。

郭正域没有他,只是重新念了一遍,让他跟着再来。

第二遍,“明明德”对了,“亲民”还是卡了一下。

第三遍,全对了。

第四遍,顺了。

第五遍,他念得又快又准,字和字之间不再有犹豫的停顿,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终于咽下去的糖。

“殿下念得好。”

郭正域点了点头,语气和他在翰林院夸庶吉士时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六岁的孩子就放低声调,“殿下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

朱常洛摇了摇头。

“臣给殿下讲。”

郭正域站起来,走到殿侧一块预先备好的黑板前,这是他向张诚特意要的,翰林院讲学都用黑板,皇子书房也不能例外。

他拿起粉条,把“明明德”三个字单独写出来。

“明德,就是人心里头本来就有的光明品德。第一个‘明’字是动词,是‘使它亮起来’的意思。殿下早上起床,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屋子就亮了。人心也是一样——读书、明理、修身,就是推开心里那扇窗,让光透进来。”

朱常洛听得很专心,等郭正域完,他歪着头问了一句:“那要是窗子关着呢?关着就亮不了?”

“殿下问得好,窗子关着,就亮不了,所以人要读书。读书就是推窗的手。”

朱常洛点了点头,把这个比喻记在心里。

他在永宁宫里翻旧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读书是推窗的手,只知道书上有字,字里有意思,母亲让他念,他就念。

现在郭先生告诉他,念书是把心里的窗子推开,他忽然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变重了。

郭正域继续往下讲。

讲到“亲民”,他这是明德之后该做的事,那就是自己亮了,还要帮别人亮。

讲到“止于至善”,他这是目标,就像爬山要爬到山顶,读书要读到心里明白透亮。

朱常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会问问题。

“亲民是要对百姓好吗?”、“至善有多高?”、“山顶上有风吗?”、……

郭正域一一回答,不敷衍,不绕弯,用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把道理讲透。

朱常洛问“山顶上有风吗”的时候,郭正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山顶上有没有风,臣没去过至善的山顶,不敢妄言,但殿下爬到山顶的那一天,可以告诉臣。”

这一来一往,殿内的气氛从开课时的拘谨变得松快了一些。

伴读太监在旁边站着,原本绷着脸,这会儿也松了下来。

他伺候过几任主子读书,见过磕磕巴巴的、见过哭哭啼啼的、见过坐不住往外跑的,但极少见到一个六岁孩子在讲官面前既不怯场也不走神,还能问出“山顶上有风吗”这种话。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

郭正域没有讲太多内容,只讲了三句话十六个字。

他做了三年编修,给翰林院写经筵讲章的时候从来都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但今天他刻意收着。

六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郑玄怎么注、朱熹怎么解,他只需要知道《大学》开篇讲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做人,要先把自己的心擦亮。

下课前,他把黑板擦干净,转回身对朱常洛:“殿下,今日的功课有两项。第一,把今天学的三句话背下来,明天臣要考。第二,描红这十六个字,臣已经把描红帖子放在案上了,殿下照着写就是。”

朱常洛点了点头,把描红帖子从案角拿过来翻开。

帖子上印着《大学》开篇的十六个字,每个字都用朱笔写了楷体范例,旁边留了三行空白让他照着写。

他把帖子摊平,拿起兔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对准第一个“大”字的描红框,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他的握笔姿势不太对,手指捏得太紧,手腕太僵,写到第三画的时候墨洇了一片,把描红框边缘糊掉了。

他停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沉默了片刻。

没有发脾气,没有撕纸,只是把笔搁下,把那张纸翻过来放好,重新拿了一张新纸,从头开始写。

郭正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话。

他见过很多孩子第一次拿毛笔,有的是怎么都坐不住,有的是写得不好就哭,有的是干脆不想写把笔一丢。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写坏了,不吭声,换一张纸重写,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援。

郭正域不知道的是,朱常洛在永宁宫里描红,从来没有人手把手教过他。

王贵妃识字不多,不会写毛笔字,只能把书上的字指给他看,让他自己照着画。

他画了两年,没人给他批改,没人告诉他握笔的姿势对不对,他只知道把字写出来,写不好就重写,写好了就翻下一页。

殿内很安静,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朱常洛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着字,伴读太监在旁边研墨,墨块在砚台上打转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郭正域站在讲官的位置上,忽然想起张诚去翰林院传旨时私下跟他的话:“郭编修,陛下让你教皇长子,不是只教经书。这孩子在后宫里待了六年,见过的世面少,人心也见得少。你教的每一个字,他都当真的。”

当时郭正域觉得这话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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