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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开蒙的第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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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看着朱常洛趴在书案上描红的背影,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没见过父皇几面的皇长子,一个在永宁宫里翻着旧书长大的孩子,他把讲官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世上有些话只是客套、有些道理只是敷衍。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没有人通传,没有脚步声,但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伴读太监研墨的手停了,墨块卡在砚台上,发出一个突兀的摩擦声。

朱常洛抬起头,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往门口看去,然后他愣住了。

万历站在偏殿门口,穿着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双手背在身后,正无声地看着他。

万历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从朱常洛把写坏的纸翻过来放好的时候就来了。

他让门外的太监噤声,自己靠在门框上,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看那个六岁的孩子握着毛笔描红。

他看着朱常洛写坏了纸不吭声,换一张重写。

看着他写完了第一个字,又去写第二个字,手腕还是太僵,笔画还是太粗,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力透纸背。

朱常洛站起来,放下笔,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站定,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这是王贵妃教过他很多次的礼仪,他在永宁宫里练过无数遍,但是没有在父皇面前用过几次。

他的声音比上课时紧了几分,但动作没有出错,每个细节都做得很到位。

万历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儿子的脸。

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和王贵妃有几分像,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是他的模子。

孩子仰着头,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万历,声音不高,语气平静。

朱常洛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毛笔,蘸墨,笔。

他把“大”字重新写了一遍——横,撇,捺。

笔画还是有些歪,横不够平,撇太长,捺收得太急,但三个笔画都在框里,没有一笔出界。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递给万历。

万历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字不好看,和书法没关系,就是一个六岁孩子刚学会握笔的水平。

但他看到了两点:第一,纸张干净,没有任何折角或墨污;第二,每一条笔画都用了力,不是那种轻飘飘画上去的,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他把纸放在书案上。

“今天学了什么?”

朱常洛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回父皇,今天学了《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一字不差,节奏顺畅,没有在“明明德”处停顿,也没有把“亲民”念成“亲——民”。

这是刚才第五遍的功夫,已经刻在了舌头和牙齿之间。

万历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期待。

那是一个孩子做了功课等着被夸的眼神,是一个儿子见到了父亲不知道该不该靠过去的眼神。

万历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那手很宽,很厚,覆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生疏,不像寻常父亲摸儿子的头那样自然流畅,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他在心里预演过的动作。

“好好学。”

他只了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袍角在偏殿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张诚在外面赶紧跟上,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提着灯笼,脚步碎而稳,一路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伴读太监这才把憋了好久的那口气吐出来,郭正域站在原地,垂着手,目送皇帝离去。

朱常洛还站着,保持着躬身送驾的姿势,然后慢慢站直。

他转过头,看着郭正域,眼睛里有一种雀跃的光。

“先生。”

他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父皇摸了我的头。”

郭正域低下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他眼睛里的光不是被表扬之后的高兴,也不是被皇帝关注之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单纯的东西,一个从来没有被父亲抱过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

那种光,是这间偏殿里最亮的东西。

“殿下。”

郭正域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快稳住了,“今天的描红作业再加十个字。”

朱常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毛笔,翻开描红帖子的第二页。

伴读太监重新开始研墨,沙沙声重新响起,炭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偏殿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常态,但有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朱常洛握着笔的手还是有些僵硬,但他笔的时候比刚才更用力了。

因为他在描红帖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会被父皇看见。

而在偏殿外的甬道上,万历的脚步渐渐放慢了。

他走到文华殿和乾清宫之间的转角时,忽然停下来。

“张诚。”

“奴婢在。”

“郭正域这个人,选得好。”

张诚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他接话,陛下只是在确认一个决定。

万历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

十二月的冷风从甬道里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乾清宫的飞檐上蹲着的琉璃鸱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祖父。”

他在心里,“这孩子写的字和朕六岁时写的一样丑。”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这算是夸还是损?”

万历没有回答。

他跨进乾清宫的门槛,在御案前坐下,把桌上堆着的奏疏翻开第一本。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张诚在旁边伺候着,总感觉陛下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在翊坤宫里,郑贵妃正坐在暖阁的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子,修剪一盆腊梅的枯枝。

她把一枝多余的横枝剪下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又端详了一下剩下的枝丫,寻找下一处剪的位置。

心腹宫女轻步进来,在她耳边低声了几句话。

郑贵妃捏剪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剪下一枝。

“开蒙了?在哪?”

“文华殿东偏殿。讲官是翰林院编修郭正域。”

“郭正域?哪个?”

“万历十一年进士,在翰林院以经学见长。为人耿直,不结党,是个清流。”

郑贵妃把剪子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急不缓。

宫女以为她要什么,但她只是把托盘里的枯枝倒进炭盆旁边的竹篓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

朱常洵正在摇篮里翻身,把布老虎抓在手里来回甩,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已经学会了不把任何情绪写在脸上,但她需要做一件事,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郑贵妃没有第一时间去斥责谁,只是在当天晚上,朱常洵醒的时候,她让乳母把孩子抱到炕上,自己拿了一本《三字经》,坐在孩子身边,翻开第一页。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都有些可笑的事情,她对着一个只有十一个多月大的婴儿,一行一行地念起了《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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