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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镇来的练将把炮手编成组,每组装填手、瞄准手、点火手各一人,三个人的动作要练到像一个人。
装填手装药,瞄准手调炮口,点火手点火,每一步都有时间标准,超了就重来。
练了大半年,练到装填手闭着眼睛都能把药包塞进炮膛,练到瞄准手一看靶标就知道仰角调多少。
此刻四轮齐射打完,靶标已经不在原地了,碎木横飞出去,散在校场尽头的冻土上,最大的碎块不超过巴掌大。
场边观阅的文官里,有人在交换眼神。
刑部一个侍郎侧过头对都察院一个御史低声了句什么,御史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站在他们后面的几个老主事面色很复杂,他们都是经历过嘉靖朝和隆庆朝的老臣,见过庚戌之变后京师戒严的狼狈,见过嘉靖二十九年蒙古骑兵打到德胜门外时京营兵连城墙都不敢上的窝囊。
那时候的京营,册上有二十万人,实际能拉出来的不到五万,拉到校场上连队列都站不齐。
现在站在校场上的这批兵,和他们记忆中的京营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申时行没有去看那些人的脸色。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王锡爵了一句:“这兵才像拱卫京师的样子。”
王锡爵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半晌校场上还在冒着烟的炮队,缓缓点了点头。
“戚少保练兵,名不虚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只是这些练将若在京营扎了根,日后京营的兵听谁的令,就不好了。”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
二十个练将,全是蓟镇戚家军的老底子,在京营待了一年多,已经把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骨干换了一遍血。
这些人将来是听朝廷的,还是听戚继光的?
但他没有把这话出口。因为此刻站在阅台上的那个人,正在看。
万历在看。
他在看每一排火铳击发的间隔时间,在看炮队换装弹药的速度,在看士兵们脸上的表情。
操演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合阵冲锋。
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营合一,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火铳手和炮队在后,以一个完整的大方阵向校场尽头的模拟敌阵推进。
脚步声轰隆隆地碾过冻土,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移动。
推进到百步距离的时候,炮队最后一次齐射。
四十余门火炮同时喷出火光,炮弹呼啸着砸进模拟敌阵,木制的敌楼和栅栏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炮声刚,火铳队接上,三段击不间断地轮射,硝烟将整个校场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气中。
硝烟里忽然杀出刀盾手和长枪手,喊杀声震天,士卒们端着真刀真枪冲进残存的模拟敌阵,刀光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等硝烟散尽,模拟敌阵已经不存在了。
只剩一地碎木和散的草人,几个草人被刀砍得露出了里头的稻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方阵重新列队。
几千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但没有人弯腰,没有人拄着兵器休息。
他们在等阅台上的那个人话。
阅台上安静了片刻。
万历站起来,走到阅台前沿。
晨风吹动他大氅的下摆,把明黄团龙常服露出来,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扶着栏杆,目光从校场左端扫到右端,把每一排方阵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的寂静把它托得很远。
“前年的校阅,朕记得。”
全场鸦雀无声。
站在队列里的老兵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前年校阅的场面他们谁都不会忘:火炮哑了一半,队列松垮,人马不齐。
散场的时候陛下从阅台上走下来,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
“火炮哑了一半!队列松垮!人马不齐!那时候朕过,要练好兵再来看!”
万历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你们练出来了。”
这句话下去的时候,校场上连风声都停了。
“一年多,装填速度从九十息压到五十息,火炮从半数哑火到全部可用,队列从一盘散沙到行阵如一,朕看到了,朕也都记着。你们在场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这一年多用汗水泡出来的。朕——以你们为荣!大明——以你们为荣!”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按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校场上几万双眼睛都看见了。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兵嘴唇抖了一下,又死死抿住。
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虎口在刚才的火铳操演中裂了口子,血顺着铳管往下淌,他没有擦。
山呼海沸的万岁声从校场上炸开,一浪推一浪,撞在阅台的青石栏杆上又弹回去。
声音之大,连德胜门城楼上的守军都听见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校场方向望。
等万岁声渐渐平息,万历抬手虚按了一下。
校场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在阅台左侧站着的二十个人身上。
那是蓟镇来的练将。
他们穿着和京营兵一样的靛蓝军服,但肩上都多了一条暗红色的肩带,那是戚继光专门给他们系的,代表蓟镇戚家军的身份。
站在最前面的是周延辅,蓟镇老营出身,跟戚继光打了十几年仗,身上大伤疤十几处。
他此刻站在阅台边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微微发红。
“周延辅。”
万历叫了他的名字。
周延辅往前跨了一步,单膝跪地。
“你带二十人入京营,八个多月,没给戚继光丢人。戚继光在奏报里夸你‘昼夜督训,不辞劳苦’,朕今天亲眼见了你的成效。”
万历从张诚手里接过一柄剑。
剑身乌沉,鲨鱼皮剑鞘,铜制剑格上刻着“忠勇”二字。
他双手托着剑,走到周延辅面前。
“这柄剑,赐你!不是赏你一个人,是赏你身后这二十个人,赏你们八个多月的汗水和心血。”
周延辅双手接过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末将——叩谢天恩!”
万历又逐一看了其余十九名练将。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不急不缓。
然后他了一句话,不是对练将的,是对全场的。
“蓟镇练将二十人,即日起编入京营指挥序列,各授千总职衔,继续督训京营。三年为期。期满之后,由兵部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回蓟镇重修。朕——不养闲人,也不放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