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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铺开一张空白奏疏纸,提起笔,蘸墨。
“臣申时行谨题,为京营整训成效及九边练兵事……”
他写得很快,不像平时写奏疏那样字斟句酌。
笔锋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而有力的字迹。
“京营自万历十四年六月大整至今,裁汰世袭无能将佐近百人,实练兵员由不足八万增至十二万三千六百人。火器完好率从三成升至八成半。队列操演、火铳装填、火炮击发诸项,皆较整训前有显着提升。今之京营,已非昔日之京营,可当拱卫京畿之任。”
他在奏疏中专列了一节,写戚继光及其练将团队:“蓟镇总兵戚继光所遣练将二十人,昼夜督训,不辞劳苦,成效卓着。带队练将周延辅等,处事勤勉,训导有方,京营将士皆服其能。”
写到最后一节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了下去。
“臣谨奏请:将戚继光所着《练兵实纪》定为九边练兵统一教材,刊印分发各镇,作为练兵通行参考教本,令各镇总兵参照施行。并请敕戚继光每年选派熟习此法的练将数人,轮流赴九边各镇实地指导,以收统一训练、提升战力之效。”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检查了每一处措辞,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合上,放在案角。
王锡爵推门进来的时候,申时行正端着茶盏在喝茶。
他看见案角那份合着的奏疏,问了一句:“元辅写了什么?”
“一份奏疏。”
申时行把茶盏放下,语气很平,“关于京营大阅的总结,以及后续的几项动议。”
王锡爵拿起奏疏翻开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将《练兵实纪》分发九边作为参考教本?”
他把奏疏放下,看着申时行,“元辅,这个提议的分量可不轻。戚继光的练兵法一旦被定为九边统一教材,他的影响力就不只是蓟镇和京营了,而是整个九边。”
“之前虽然也派了,但是那是属于试点,并未明旨颁诏,一旦陛下同意了,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了,而且朝中必然会对元辅你生出许多非议。”
“我知道。”
“那元辅还提?”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把门虚掩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声音压得很低。
“元驭,你在朝中也待了不少年了,今天校场上的场面你也看到了。京营从去年火炮哑了一半到今天火炮全响,队列从一盘散沙到行阵如一,只用了八个多月。仅仅只有一年多,换了谁能在一年多里把一个烂摊子整成这样?”
王锡爵没有话。
“戚继光的练兵法已经被京营的成效证明了,现在九边各镇的兵,除了蓟镇和宣府,其他各镇虽然有戚继光派的练将,但大多数士卒还在用老法子练兵。你去过辽东,你知道辽东的兵是什么样子。与其让他们继续用老法子磨洋工,不如把戚继光的法子推下去。时不我待。”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但他又问了一句:“元辅以前凡事都让陛下先表态,这次怎么自己先拿主意了?”
申时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正月的冷风灌进来,把值房里的炭火吹得晃了晃。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了一句话。
“和稀泥是等风向,但现在风向已经定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紫禁城里挂满了花灯,从午门到神武门,从文华殿到慈宁宫,每条甬道上都悬着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纱灯、料丝灯、羊角灯,有画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有做成莲花形状的琉璃灯。
宫女和内侍们穿梭在灯下,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过节的笑。
但乾清宫里没有过节的气氛。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申时行今天上午递上来的奏疏。
他已经看了一遍,正在看第二遍。
奏疏的内容不出他所料,京营大阅的总结,各项数据的罗列,对戚继光和练将团队的表彰。
但看到最后那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请将戚继光所着《练兵实纪》定为九边练兵统一教材,刊印分发各镇,作为练兵通行参考教本……并请敕戚继光每年选派熟习此法的练将数人,轮流赴九边各镇实地指导……”
他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祖父。”
他在心里,“申时行这次没有等朕先开口。”
“他主动提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和稀泥’的申时行,开始拿主意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觉得风向已经定了。”
“不只是定了。”
嘉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是他知道,再和下去,就不是和稀泥了,是拖后腿。这个人的嗅觉很灵,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不倒,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
万历微微点头,提起朱笔,在申时行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
“悉准!命兵部即日办理!《练兵实纪》刊印分发九边各镇,限三月内完成。戚继光每年选派练将赴各镇指导一事,着蓟镇总兵戚继光会同兵部拟定轮派章程,报部备案。”
他把笔搁下,把奏疏合上,交给张诚。
“送还内阁,今日就发。”
张诚双手接过奏疏,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正好碰见申时行从内阁值房出来。
申时行站在宫门口,望着甬道两旁的元宵花灯,脸上难得地挂着几分笑意。
王锡爵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满天花灯,开口问了一句:“元辅,今日元宵佳节,怎么反倒不回去过节?”
申时行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宫门外的灯火,缓缓了一句话。
“和稀泥是等风向,现在风向已经定了。陛下要的是强兵,强兵就要用戚继光的法子。我再和下去,就不是和稀泥,是拖后腿。”
王锡爵侧过头看着申时行。
这个在内阁里站了多年的老臣,此刻站在元宵花灯的映照下,脸上不再是平时那副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元辅变了。”
王锡爵感慨道。
申时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变了,是这场大阅让我知道,陛下下的决心,比我想的更大。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又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万历伏案批阅奏疏的侧影。
那身影依然瘦削,但肩膀比以前宽了几分,笔的动作也稳了许多。
“既然陛下下了决心,我这个首辅就该跟上。该推的事,就要推到底。”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一阵风从宫门方向灌进来,吹得甬道上的花灯齐齐摇晃了一下。
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明一阵,暗一阵。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是酉时的更鼓,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