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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官员廉洁档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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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京城。

司礼监值房位于乾清宫西侧、遵义门(膳厨门)内养心殿北侧,三间打通的大屋,四都是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各色卷宗。

这里是万历在万历十二年下旨改建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芸草混杂的气味,乍一闻有些呛,待久了便什么都闻不出来了。

张诚坐在临窗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半尺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粗棉布,没有任何题签,也没有钤印。

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指痕。

每一页上都用工笔楷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日期,以及大段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官于某处宴饮,花费若干;某年某月,某官长子娶亲,聘礼若干、宴席若干桌;某年某月,某官购置房产一处,位于某街某巷,所费若干。

字迹极极密,一页能记下三四个人的信息。

整本册子从头翻到尾,少也有两三百人。

这是张诚花了四五年时间,一件一件攒出来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工部一个主事去年嫁女儿的排场——六十四抬嫁妆,从工部衙门附近的宅子一路抬到城东夫家,整整占了半条街。

嫁妆里有紫檀木家具一套、八仙桌四张、螺钿屏风一架、各色绸缎三十二匹。

按这个主事的俸禄算,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置办不起这份嫁妆。

张诚拿起笔,在这条记录旁边又补了一行字:查其妻兄为淮安府同知,疑有往来。

写完搁笔,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袍服,捧起册子出了值房。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伏案批折子。

春末夏初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御案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张诚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走到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等候。

万历头也没抬:“。”

“陛下,奴婢有一份东西呈上。”

张诚把暗蓝色册子双手托起,呈到御案一角,然后退后两步,重新站好。

万历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册子,放下笔,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朱黎,官职是吏部文选司主事,

他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回陛下,万历十二年秋,您密谕奴婢着手此事的。”

万历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

那是冯保离京赴南京之后,张鲸接掌东厂提督满一年的光景。

张鲸那一年的所作所为,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将张诚召至跟前,当面交代了一件事。

朝堂上,百官的政绩,吏部自有考课;贪赃枉法,都察院自有弹劾。

明面上的监管,一重都不缺。

可那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私底下却手脚不干净的人,谁去查?

他让张诚去查。

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而是悄悄地、一点一滴地攒。

像蚂蚁搬家,一粒米一粒米地往窝里搬,搬上三年五年,回头一看,已经攒成了一座山。

“这上面记了多少人?”

“文武百官共计三百一十七人,其中记录超过十条的,一百四十三人。重大可疑者,二十余人。”

张诚得很平静,像在报一笔毫不出奇的账目。

这个差事他干了将近五年,从一开始的无从下手,到后来逐步摸索出门道,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章程。

他的人不查官员在衙门里干什么,那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差事。

他的人只查官员在家里干什么。

住多大的宅子,宅子是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日常吃用开销多大;子女嫁娶排场多大,聘礼嫁妆从哪里来;平时有没有什么奢侈嗜好,是不是经常出入某些地方。

这些东西,一桩一件单独拿出来,都算不得什么铁证。

但攒上几年,把一个人所有的生活细节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就很有意思了。

万历的目光重新回册子上。

他翻到标注“重大”的那二十余人的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看。

每翻一页,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有一个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

记录上写着:万历十四年购宅一处,价三千两;万历十五年长子娶亲,聘礼八百两、宴六十桌;万历十六年修缮宅第,换全套紫檀家具,估银两千两以上。

此人为官十五年,正五品,仅靠朝廷法定俸禄,年俸折合实银远不足三百两。

十五年的俸禄不吃不喝全攒下来,不过四千五百两。

光这三笔开销加在一起,就接近六千两。

还有一个是户部主事,级别更低,从五品。

记录上写着:其妻每年做寿,收礼折银不下五百两;万历十七年,其子在京郊购田产一处,值银一千二百两。

万历把册子啪地合上。

“张诚!”

“老奴在!”

“这里面标注‘重大’的,有实据吗?”

“有确凿证据。”

张诚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奴婢用的法子,是在御前得了您首肯的,不设专门的机构,只是买通各家府邸的仆役。每府选一两个人口风不紧、手头又紧的,定期递消息,按消息分量给银子。一条日常起居的信息,十文钱;一条能佐证奢靡开销的,二钱银子;一条能直接坐实贪墨的,比如某人在某处花了多少现银、与某商号有私下往来的,给五两。”

他顿了顿,把话完:“但奴婢立了铁规矩,只取实证,不凭空捏造;只记录已有的,不诱导、不做局。每个提供消息的仆役都在奴婢这里有底档,若有虚报,立刻断线。”

万历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几页,发现每一页末尾都有几个不同笔迹的签名,那是经手记录者的名字,每一个都能追溯到具体的人。

“这个法子……”

他语气有些黯然,似是想到了什么,“海瑞若在,未必会赞成。”

张诚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万历自顾自了下去:“海瑞查案,讲究的是光明正大。他要查一个人,就堂堂正正地查,摆事实、讲道理、依律条。他觉得暗地里查人是人行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四月的天空。

“但海瑞忘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明面上的账,他们早就抹干净了。真要查实据,就得从阴面入手。”

他把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到半尺厚的一本册子,却像是把整个朝堂的阴暗面都压在了里面。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百四十三个记录超过十条的官员,二十余个重大可疑分子。

这些数字像一把把藏在鞘中的刀,拔出来就能见血。

“这份档案,朕看了!”

他把册子搁下,转过御案,走到张诚面前,“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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