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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躬身,声音平稳如常:“奴婢只是照着陛下的意思去办。”
“不是照着意思办。”
万历纠正他,“是把一件事办了五年,不声张,不邀功,不拿这个去压人。这份定力,满朝文武找不出几个。”
张诚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嘉靖朝当火者开始,历经隆庆朝,再到如今万历朝,见过太多得了一点恩宠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内侍。
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一句错的话就能毁掉五年的功夫。
“陛下,这份档案的用法,奴婢斗胆提一句。”
“讲!”
“不宜一下子全拿出来,这里的东西太猛了,全部拿出来会使得朝堂产生动乱。可以借着今年京察的由头,分批把其中一些人列入考察名单,让吏部和都察院去查。查实一个,处置一个。这样既不显得突兀,又能把该清的人清出去,还可以起到一些震慑的作用。”
万历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你把标注‘重大’的二十余人单独摘出来,列一份名单,不必注明来源,只写可疑之处。名单通过东厂,让张鲸送给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告诉他们,这是京察时的部分官员参考依据,至于这份原始册子——”
他伸手按在那本暗蓝色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封存密档!等京察过后,再接着往下记。这份档案不是用完一次就作废了,要一直记下去。哪怕朕这一朝记不完,下一朝也得接着记。”
张诚默默记下。
他退出东暖阁的时候,万历忽然又叫住了他。
“张诚,海瑞离世之后,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的时候,朕嫌他烦,嫌他多事,嫌他不懂变通。他走了以后朕才明白,他做的事,没有人能替他做。今天看了你这本册子,朕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笃定。
“海瑞在时,靠他一个人查。现在他不在了,朕要靠制度查。”
张诚没有话,只是深深躬了一礼。
退出乾清宫时,四月的阳光正正好好照在门槛上,把门槛晒得微微发暖。
他跨过门槛,袖中揣着万历的口谕,那份名单,今天就要开始拟。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殿顶,他看不到里面的灯光。
但他知道,有一盏灯还亮着。
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前,把那本暗蓝色册子翻到第一页。
脑中嘉靖的声音响了。
“张诚这份档案,比东厂的情报更实在。东厂查的是政治——谁跟谁来往,谁了什么话,谁写了什么诗。这份档案查的是生活——住什么宅子,吃什么饭,嫁女儿花多少钱。政治可以伪装,生活伪装不了一辈子。”
“是啊!”
万历的目光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某官员在酒楼宴请同僚,一桌菜花了三十两银子,一顿饭就吃掉了寻常百姓全家一年的口粮。
“三十两一桌菜。”
他念出声来,“此人年俸不过百两。”
嘉靖轻轻哼了一声。
“朕当年也查过臣下,但朕查的是谁有二心、谁有不臣之心。你用的人是查谁在贪、谁在鱼肉百姓。方向不一样。”
“祖父——”
万历合上册子,“您当年查的是江山的反贼,朕现在查的是江山的蛀虫。”
这句话完,脑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万历以为嘉靖已经走了,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自嘲。
“反贼能改朝换代,蛀虫也能,你比朕明白得早。”
万历没有接话。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了几行字——
“着东厂将调查所标注的重大可疑之官员,摘录要目,限三日内密送吏部、都察院。京察在即,此名单作为考核参考,由吏部会同都察院逐一核实。查实者依律处置,查无实据者从宽去疑。”
这里指的的内容,是东厂单独密查的。
如今与张诚呈上来的那份合在一处,两相印证,恰好可以作为此次京察之年整饬吏治的一柄利器,也该借着这个机会,把朝堂上的浊气好好荡一荡了。
写完之后他把御笺递给刚从东厂回来的张诚,又问了一句:“今年京察,是谁主持?”
张诚躬身答:“吏部尚书杨巍,会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
“吏部尚书杨巍,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世达。”
万历微微颔首,“此二人倒也持重,当能善用此册。”
他目光回那份名单上,神色渐凝。
张诚垂手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御案,照在那些名字上,又慢慢移开,像是一只手在一张一张地翻看。
夜渐渐深了,东暖阁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另一边,东厂深处,一间密室,灯火亦是亮了一整夜。
三天后,一份密封的名单从东厂送出,由张鲸亲手交到了吏部尚书杨巍手中。
杨巍接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封套上贴着一张窄窄的封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京察参考”。
他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名单,一目十行扫了一遍。
名单不长,只有四十来个名字。
后面的倒是还好,就是前二十多个令正在看的吏部尚书杨巍沉默了。
因为每个名字;某年某月,某子女婚嫁花费若干;某年某月,某宴饮花费若干。
每一行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与这个官员的年俸之间,隔着一条不可能用俸禄填平的鸿沟。
杨巍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在吏部待了二十年,京察主持了不止一次,见过太多官员的履历档案。
但从来没有一份档案是这样写的,不写政绩,不写资历,不写考课评语,只写了一堆冰冷的数字。
而这些数字拼在一起,比任何考课评语都更有服力。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
“张公公,这名单——”
“杨大人!”
张鲸打断了他,声音平平淡淡,“名单的来源,您不必问。名单上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去核实。吏部有核查之权,都察院有纠劾之责。您只管按规矩查,查出来的结果,照规矩办。”
杨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明白了。”
张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吏部衙门。
他也不想这样做,毕竟这么做,势必要得罪朝中一大批官员,其中有些人还在他手底下做事。
可没办法,万历的圣谕已经压下来了。
他只能执行。
杨巍独自坐在值房里,把名单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读,像是在掂量每一块石头的分量。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出了门,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五月,京察之年,大幕将启。
这一年的京察,注定与往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