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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到的官员们反应不一。
有的坦然作答,一一清楚来源;有的支支吾吾,答得前言不搭后语;还有的面色铁青,指着那份附页质问考功司官员:“这是谁记的?凭什么查我这些?”
考功司官员的回答只有一句:“京察问话,如实作答。”
京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的结果在六月初三汇总到杨巍的案头。
万历之前知道的那二十余名“重大可疑”官员,全部马。
其中九人被查实有确凿的贪腐行为——有人挪用工部修河款,有人收受地方官的贿赂,有人虚报驿站开支……
其余十一人虽未被查实贪腐,但生活奢靡远超合法收入,被归入“不谨”一类,一并罢黜。
另外还有十一人,是在京察过程中被牵连出来的。
吏部考功司在核实名单上的人时,顺藤摸瓜扯出了新的线索,接着一层一层往外查,像剥一颗圆白菜,剥到最后才发现烂的不止外面几层。
总计三十一人被罢官,另有十七人留任察看。
杨巍盯着这份名单,沉默良久。
三十一个人,在京城数千名官员里不算多。
但这三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揪出来的,不是靠政敌弹劾,不是靠上司揭发,而是靠他们的日常开销记录。
“以前只查政绩……”
他低声对李世达,“以后还要查生活。”
李世达正在翻看被罢官员的名单,闻言抬起头:“怎么,你觉得查得不对?”
“不是不对。”
杨巍摇头,“是太对了,对到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京察结果公布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当场跪地高呼“陛下圣明”,有人面如土色一言不发,也有人私下找到杨巍,压低了声音问:“杨大人,这份附页上的东西,到底是哪个衙门记的?”
杨巍的回答每次都一样:“京察附页,来源不公开。”
这个回答不但没有平息议论,反而让议论声更大了。
午门外的官员值房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听到的消息。
有人那份附页是东厂的暗探记的,有人是司礼监派人潜伏在各家府邸里,还有人锦衣卫已经在每个衙门里都安插了眼线。
越传越离谱。
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质疑这份附页的真实性。
因为每一个被罢黜的官员,附页上记的事情都经得起查证。
宅子确实买了,嫁妆确实送了,宴席确实摆了。
铁证如山,无从反驳。
倒是有几个被留任察看的官员,悄悄托人打听:那个记了我两笔的人,以后还记不记?
没有人回答他们。
六月初五,一批被罢官员陆续离京。
通州码头上,一个被罢黜的工部主事正在往船上搬行李。
行李不少,装了整整两辆骡车。
他被查出挪用修河款两千两,但最后只追回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他的一个同僚来送行,两人站在码头上了几句话。
“以前只查政绩……”
那个被罢的主事苦笑着摇头,“现在连我家里吃什么都有人盯着。这官,越来越难做了。”
同僚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话。
主事上了船,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
六月的阳光把城楼照得金光闪闪,刺得他眯起眼睛。
船动了,缓缓驶离码头。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京察结果的汇总奏报。
奏报是杨巍呈上来的,厚厚一本,前面是总纲,后面附着每一个被处置官员的详细案卷。
万历没有急着翻看后面的案卷,而是把总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十一人罢官,十七人留任察看。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祖父……”
他在心里,“三十一个人,海瑞若在,会高兴的。”
脑中的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来。
“海瑞若在,会‘还不够’。”
嘉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万历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那就继续查!”
他语气铿锵。
乾清宫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得御案上那份京察奏报的封面明明灭灭。
六月的北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但有些人的心,从这一天起,再也热不起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从今往后,朝廷查官,不只查政绩,还查生活。
万历合上奏报,目光抬起,回墙上那幅九边防图之上。
他的手指沿着长城一路向西缓缓移动,过了延绥,又过了固原,最终停在了甘肃洮州的位置。
那里最近太安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从在梦中得知哱拜之乱后,这片地方他就一直死死盯着,从未松过。
万历在那片区域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梅友松的折子……”
他转头对张诚,“陕西三边总督梅友松的急递,到了没有?”
“回陛下,还没——”
话音未,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兵部的急递。
万历接过那封还沾着驿马汗水的军报,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手指便骤然收紧。
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每一行都在仿佛在淌血。
“虏酋火赤犯洮州,副总兵李联芳阵亡。古尔占堡陷,番族遭屠。乞速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