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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先生?”
申时行一直盯着墙上的舆图在看,听到万历问话,才转过身来。
“陛下,增兵是必须的!但增兵之前,臣想先弄清楚一件事——火赤这次为什么能打进来?”
殿中安静了一下。
申时行继续道:“洮河边外地界,尽数聚居番族,分为两类。常年中茶纳马、臣服朝廷者为熟番,散漫山野、不隶版籍者为生番。早年北虏骑兵未至西疆,边军唯以防备番贼为务,日久武备松弛、堡寨疏阔,兵力单弱。故而猝遇蒙古入寇,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按前线军报,李联芳之所以中伏,是因为他追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火赤带了多少兵,也不知道沿途的地形。他的人追进了番族的地界,番族没有给他报信,甚至可能有人给火赤指了路。”
万历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是,番族出了问题?”
“不是出了问题。”
申时行摇头,“是被朝廷冷了太久。洮州番族,世代以茶马贸易为生。这些年边市萧条,茶马司的茶叶质量越来越差,换马的比价越来越不合理。番族对朝廷有怨气,火赤一来,他们自然不肯替朝廷拼命。”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是陕西巡抚赵可怀上的,里面详细列举了洮岷一带番族各部的现状——哪些部还在臣服,哪些已经开始动摇,哪些已经暗中投了蒙古。
“所以臣以为——”
申时行把折子呈上,“稳洮州,不仅要增兵,更要收番。把番族的人心拉回来,火赤就失了耳目。否则朝廷增再多兵,在洮州地面上也是瞎子。”
万历接过折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申时行。
“继续!”
“收番之策,首在茶马互市。朝廷需要尽快恢复洮州茶马司的正常贸易,提高茶叶品质,调整马匹比价,让番族切实感受到臣服朝廷比投靠蒙古更有利可图。其次是赏,对此次洮州事变中没有倒向火赤的番族部,朝廷应公开赏赐,加封头人,树几个榜样出来,让动摇者看到臣服的好处。”
申时行到这里,微微一顿,然后话锋一转。
“至于军事上,臣有三策。”
“讲!”
“其一,今日驭边之计,当遣使晓谕虏王,令其不得助逆、依附火赤。蒙古诸部并非铁板一块,火赤只是其中一部。只要朝廷稳住其他部,火赤就孤掌难鸣。”
“其二,革除火赤部岁市赏银,断其互市之利,以示朝廷惩戒。同时密筹兵马、伺机剿处叛逆,稳固洮河防线。不是被动地守,而是主动地在关键隘口设伏,以逸待劳,打他的退路。”
“其三——”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直视万历。
“朝廷必须开始整饬宁夏镇的防务!”
殿中又是一静。
许国和王锡爵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夏?宁夏现在太平无事,扯到宁夏做什么?
但万历知道申时行在什么,这老家伙竟然注意到他的手笔了吗。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三边总督梅友松,此番失事有责。此人还能用吗?”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竟无一人开口。
梅友松是三边总督,节制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镇军事。
洮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按惯例,总督难辞其咎。
就算不革职,至少也要降级留任。
但万历问的是“还能用吗”。
这话问得很重,重到如果回答不好,梅友松明天就会下台。
最后,还是许国谨慎地开口:“陛下,梅友松在甘肃任上数年,熟悉西疆事务。此番失事,罪在防备不密,但临阵换帅,恐怕不利于军心稳定。”
王锡爵接着许国的话开口道:“陛下,许阁老的不错,洮州之失,非梅友松一人之责。甘肃镇兵力分布、番情复杂,都是常年积弊。骤然换人,新总督未必能比梅友松做得更好。”
万历的目光又回申时行身上。
申时行审慎回奏:“陛下,梅友松虽有防备疏失、失察边情之过,但西疆战局初定、军心未稳,临阵易帅、仓促换人,必动摇边军士气。臣请暂且照旧任用,令其戴罪立功、整饬防务,待洮州边乱彻底平定之后,再行议处追责。”
“让他戴罪立功?”
“是!”
申时行,“但戴罪立功不是不闻不问。朝廷应派专差赴甘肃督察军务,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梅友松做得好,将功折罪;做得不好,两罪并罚。”
万历微微点头。
这个法子虽不换人,但派人盯着他,稳妥而有效。
“那就这么办!拟旨!”
张诚铺开御笺,万历口述,阁臣笔录。
“其一,发太仓银三十万两拨付甘肃各镇,充作军饷、修筑、抚恤各项急用。”
“其二,调熟谙西疆番务、边情干练之能臣坐镇陕西,整饬西宁防务、安抚番族。陕西巡抚赵可怀,安抚番族、重整茶马互市。”
“其三,吏部选拔,简拔蜀中干员升任陕西兵备僚属,专理洮岷边务、整饬堡寨、稽核边军军纪。”
“其四,遣使晓谕虏王,申明火赤之罪,令各部不得助逆,同时革除火赤部岁赏。”
万历到第四条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
“另,宁夏镇防务整饬事宜,着兵部三日内呈报方案,不得延误。”
这一句加出来,许国和王锡爵都愣了一下。
宁夏?
整饬宁夏防务?
火赤在洮州,离宁夏隔着千里路,整饬宁夏做什么?
但他们没有问。
陛下出口的话,一定是想好了的。
做臣子的可以请教,但不能质疑。
而且这件事貌似是元辅先提出来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同意。
六月中旬,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陕西、甘肃、宁夏各镇。
驿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暑气。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独自站在九边防图前,目光从洮州缓缓移到了宁夏。
墙上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侧影投在图上,长长的一道暗影正好在宁夏镇的位置上,像是一个提前画下的圈。
脑中的声音又响了。
“哱拜!”
“嗯!”
万历在心里应了一声。
“火灭得差不多了,下一步,该抽柴了。”
“已经在抽了。”
万历完这句话,脑中的嘉靖亦是安静下来。
他们都在等,等洮州那边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