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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三边需要一个既懂兵、又不跟宁夏本地势力有瓜葛的人去坐镇,魏学曾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他望着那道朱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布局——郑洛经略七镇,主抓哱拜的苍头军指挥权;魏学曾总督三边,把宁夏外围的兵力部署重新捋一遍。两个人一内一外,各管一摊,互不统属,又互相制衡。
“祖父,朕在宁夏放了两颗钉子。”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两颗钉子,一颗盯着哱拜的人,一颗盯着哱拜的兵。郑洛管人事,魏学曾管防务,两个人互不统属,谁也压不了谁,只能都向朝廷汇报。你这个局,哱拜钻不出去。”
万历没有话,只是把梅友松的奏疏合上,放到“已办结”那一摞。
八月中旬,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魏学曾的任命诏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陕西。
与此同时,戎政尚书郑洛的经略西北七镇军务钦差关防,也在兵部大堂正式颁授。
郑洛接了印信,当即启程,第一站不是宁夏,而是固原。
他要先从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调阅宁夏镇的全部兵册和粮草账目,把哱拜在宁夏的人事网络先摸清楚,再动身赴宁。
万历在乾清宫里,把这些调令的副本一份一份翻看完毕,然后锁进御案下的暗格。
暗格里还放着另一份折子,折子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的暗记,那是锦衣卫密报专用的标记。
九月初,宁夏。
宁夏镇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早。
九月的风从贺兰山口灌进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镇城北门的城楼上,旗杆被风吹得嗡嗡作响,旗面猎猎翻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鞭子。
锦衣卫宁夏千户所的密探,就在这座城里潜伏了整整三年。
他不是锦衣卫在宁夏的最高官员,最高的是锦衣卫宁夏千户,正五品,坐在衙门里管着一百来号人,明面上的差事是监视边军军纪。
但他不同。
他是万历十三年直接从北镇抚司派下来的暗桩,在宁夏镇的公开身份是一个贩羊毛的山西商人,常年往返于宁夏、固原、兰州之间,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万历十三年,那是张鲸接掌东厂、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全面整顿之后的事。
整顿之初,万历便亲自画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九边各镇中需要安插暗桩的关键位置,宁夏镇排在第一位。
派往宁夏的暗桩是北镇抚司当年最年轻的试百户,籍贯山西平阳府,家里三代都是边商,对宁夏的街巷、口音、人情世故烂熟于心。
到任那天,他只带了一封伪造的平阳府商引和三百两本银,在镇城南门外的羊市街赁了一间铺面,挂上“晋记号”的招牌,从此以贩羊毛为生。
三年来,这份密报每月一封,从宁夏送往京城。
走的不是锦衣卫的公开驿路,而是山西商帮的私驿,信使扮作收羊毛的伙计,密报夹在账册里,一路从宁夏经延绥入山西,再从山西转入北直隶,最后经崇文门外的秘密联络点送入宫城。
每一封密报的封口都用特定的火漆暗记封缄,拆过便无法复原。
九月初三,新一封密报如期而至。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极薄,用的是山西商号记账专用的桑皮纸,字迹细密工整,一看便知是常年抄账练出来的手笔。
密报上写着——
“致仕副总兵哱拜,虽已致仕,仍畜养苍头军三千余人,每日于城外私宅校场操练不休,刀枪弓马皆备。哱拜长子哱承恩,万历十六年袭宁夏卫指挥使,骄横跋扈,去年强娶宁夏后卫百户之女为妾,百户不从,哱承恩遣人夜毁其宅,强夺而去。百户告至巡抚衙门,至今无果。哱拜义子哱云、部将土文秀等分掌宁夏前卫、宁夏左屯卫兵权,卫所将校大半皆哱拜旧部。宁夏巡抚党馨与哱拜不睦,屡有龃龉。本年六月,党馨上疏弹劾哱承恩不法,奏疏是否抵京,职不知。”
“另,八月末,火赤败退消息传至宁夏,哱拜曾于私宅宴请部将,宴中有人问及火赤之事,哱拜笑曰:‘竖子不足与谋!烧荒的火把子罢了,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
万历把密报读了两遍。
“竖子不足与谋?!烧荒的火把子罢了,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宁夏镇的那个圆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圆点周围密密麻麻的卫所标注,像是一张网。
但这张网里有一半的线头,攥在哱拜手里。
他在心里开口。
“祖父,你听到了吗?哱拜火赤是烧荒的火把子,他自己才是握在手里的刀。”
脑中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
“和在梦中看到的一样。哱拜在蓄势,党馨在压他。两人之间只差一根导火索。党馨的弹劾奏疏如果递到了,哱拜就会觉得朝廷在收紧他脖子上的绳套。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被逼到墙角,要么束手就擒,要么狗急跳墙。哱拜这种人,只会选后者。”
“朕要不要提前动他?”
“不可!”
嘉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现在动他,他还没有叛乱的名义,你反而了个‘诛杀功臣’的名声。哱拜毕竟是降将出身,在宁夏替朝廷守了多年边墙,军功是实打实的。你没有他造反的铁证就动他,九边降将人人自危。让他先动,你准备好收拾他就行。”
万历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点头。
“那就让他先动。”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锦衣卫密报的末尾批了一行字:“继续监视,每半月一报。若哱拜有异动,即刻飞报,不必走常规驿路,准用六百里加急。”
批完之后他把密报锁进暗格,又铺开一张空白的御笺,开始写另一道密旨。
密旨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再斟酌。
“着宁夏周边各镇——延绥、固原、甘肃、山西暗中加强戒备,储备粮草火药,清查各镇在册兵员实数,确保一旦有令,十日之内可以集结调度。此事由各镇巡抚单独督办,不经过卫所,不惊动地方。”
写完之后,他在密旨末尾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这道密旨不走内阁,不经兵部,而是由司礼监直接密封,派专人分送各镇巡抚。
办完这些,他站起来,重新走到九边防图前。
“祖父,朕把网撒下去了。”
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撒网容易收网难!哱拜不是火赤,火赤是外来流寇,根基不深,断了外援自然退去。哱拜在宁夏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姓他的姓。你要收网的时候,宁夏城里会死很多人,你得做好准备。”
“朕知道。”
万历的目光钉在宁夏镇那个红点上,声音沉而稳,像是在给祖父听,又像是在给自己听。
“朕不怕死人!朕怕的是,死的人不够少!该死的人不死!”
这句话完,脑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才再次回到御案前,翻开了郑洛刚刚呈上来的宁夏外围兵力部署图。
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延绥、固原、甘肃三镇可调动的机动兵力——红军为常备军,蓝军为可临时征调的屯田兵。
红蓝交织,在宁夏镇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形成了三道半月形的弧线,唯有北面空着。
宁夏北面是贺兰山,山外便是河套,哱拜若要外逃,只有这条路可走,而这也正是郑洛故意留下的缺口,以防哱拜困兽犹斗、死守宁夏。
万历拿起笔,在宁夏北面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