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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水师募兵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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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万历的朱笔在御笺上下最后一个字,将墨迹吹干,递给站立在一旁的张诚。

“发内阁,着兵部即日拟诏,六百里加急发往闽浙沿海各府县。”

这道旨意的核心只有一条——朝廷新造战船,急需熟谙海情、能战敢战的水师骨干。凡沿海渔民子弟及曾随戚继光抗倭的退役水兵,愿应募者,朝廷给双倍军饷,优先拔擢。

四月十八,福州府长乐县梅花所。

梅花所是个临海的渔村,村口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了一地,树冠遮出半亩阴凉。

村里百来户人家,多半姓陈,世世代代打鱼为生。

村东头有座型公祠,是当年戚继光在福建平倭后,地方士民为祭祀阵亡戚家军士兵所建,香火延续了二十多年,神龛前供的不是泥塑菩萨,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明刀,那是戚家军的制式刀。

每年正月十五,村里的老人都会领着后生们在祠前烧香,念叨一遍戚家军打倭寇的老故事。

这天午后,梅花所的募兵告示就贴在公祠外的墙上。

告示是朝廷统一刊印的,木版大字,墨迹浓黑,款处盖着兵部和福建巡抚衙门的朱红大印。

告示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有赤着脚的渔民,有刚从船上下来的后生,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识字的老塾师念一句,围观的乡亲们就议论一句。

“朝廷募水兵啦。”

“什么叫‘熟谙海情’?”

“就是要会看潮汐、识风向、懂水性……咱们村谁不懂?”

“双倍军饷,每月一两六钱,还包吃住。”

“这是要打仗了吧?”

“听是倭寇又闹起来了。”

人群外头蹲着一个人,叫陈阿水,五十三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被海水泡得发白、布满了蚬壳划痕的脚。

脚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最深的一道从脚背斜拉到脚踝,那是当年在岑港被倭寇的刀尖划的。

他正在补渔网,梭子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手指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闭着眼都能干这活儿,他补了几十年的网,从当兵补到现在,手指上的茧比网眼还密。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老塾师念告示。

听到“曾随戚继光抗倭的退役水兵”这一句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梭子悬在半空中,线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继续补网,像是没听到一样。

告示念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后生在公祠前比划着刀法,学着当年戚家军的样子舞来舞去。

陈阿水把补好的渔网搭在肩上,拎着梭子回了家。

他的家在村东头一棵榕树海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咸腥味。

院子里有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条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石斑。

他把渔网扔在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坐在门槛上,低头抽烟杆。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啦?”

陈阿水接过茶碗没喝,搁在脚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朝廷募兵了。”

老伴一愣:“募什么兵?”

“水兵!告示上,朝廷造了新式战船,要募熟海情的老水兵回去。”

老伴脸上松弛的皮肉颤了一下,在他对面蹲下来,低声问:“你?你都五十三了,腿上的老伤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地,还去?”

陈阿水没吭声。

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塞了一锅,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当年跟着戚帅打倭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打了整整十年。那时候我就想过,这辈子把倭寇打光了,就回家打鱼,哪儿也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晒的那几排鱼干。

鱼干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穿过鱼干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如今倭寇又要来了。朝廷募兵的告示贴到了咱们村口,贴到了公祠的墙上,公祠里供的那把明刀还在呢。你要是咱要是老了打不动了,也就算了,但是现在身子骨还行,要是不去,那些天上的兄弟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老伴不话了。

她跟了陈阿水大半辈子,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那年从岑港回来,他们班师时戚帅亲手给他们倒了一碗酒,对他们:“这十年,我们辗转各地,清剿倭寇,于大明有功,回家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本帅最大的报答。”

陈阿水当时把那碗酒喝干了,和其他兄弟一起,跪在地上给戚帅磕了三个头,然后回了梅花所,娶了她,生了两个儿子,打了二十多年鱼。

日子是过好了,但那碗酒的滋味他一直记着。

“你要是去……”

老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家里怎么办?”

“我去不是当兵,是当教头。告示上了,老水兵去水师是做教头的,教年轻人。不扛刀,不冲头阵。朝廷给双倍军饷,比打鱼强。你在家带孙子,我过年就能回来。”

老伴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他从军去打倭寇,也是这么个眼神。

次日一早,梅花所的村口榕树下摆了张条桌。

两个兵丁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本花名册,旁边竖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募兵”两个字。

兵丁身后站着个把总,腰里挎着刀,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来报名的渔民。

陈阿水排在第一个。

他把网兜搁在桌上,网兜里装着两件换洗的短褐、一双布鞋,还有一顶旧得发黄的斗笠,那是他当年在戚家军时戴过的,斗笠内侧还糊着一层当年水师营配发的桐油纸,挡雨挡了二十多年,边缘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把花名册推到把总面前,:“梅花所退役水兵陈阿水,嘉靖三十五年应募入伍,退伍前隶属戚帅麾下浙兵水营第三哨,亲历岑港、台州、横屿诸役。岑港一役亲手斩寇三级,兵部颁授‘勇’字军功牌。今退役应募,乞验明正身,准予收录。”

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把总嘴里的草茎掉了下来,赶紧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翻开兵部发下来的退役名册。

名册是黄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戚家军退役水兵的名字和住址。

翻到“福建都司福州府长乐县梅花所”那一页,第三行果然写着“陈阿水,浙江岑港、台州、福建横屿,倭首三级,戚帅赐勇字牌”。

把总啪地站起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前辈,请!”

陈阿水在花名册上画了押,画押时他的手很稳,一点不像五十三岁的人。

他把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梅花所。

老伴站在榕树下,怀里抱着两件叠好的干净短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朝他挥了挥手。

陈阿水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踏步往码头走去。

码头上停着一条官船,船上已经坐了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兵,有的头发比他还白,有的脸上还带着当年刀伤留下的疤。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陈阿水先开口:“你也是戚帅帐下?”

“陈武,浙江义乌人,嘉靖三十八年入伍,戚家军步营。”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指了指自己左耳上缺了半边的豁口,“岑港那一仗留下的,你呢?”

“陈阿水,梅花所退役水兵,嘉靖三十五年应募入伍,退伍前隶属戚帅麾下浙兵水营第三哨,”

两人握了握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握在一起像是两块礁石碰了碰。

梅花所,老塾师在公祠里点了一炷香,对着那把明刀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升起,在公祠昏暗的光线里盘旋,被从门口灌进来的海风吹得斜斜地飘向海面,像是给那些远去的老兵送行。

四月中下旬,类似的情景在福建、浙江沿海的数十个渔村里同步上演。

泉州府晋江县深沪湾,一个叫张顺的老兵把渔网挂在墙上,对儿子:“网你先用着,我出去一趟。”

儿子问去哪,他去当教头。

儿子愣了一下,爹你都五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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