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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五十怎么啦?戚帅当年在蓟镇练兵的时候,手底下的教头一大半都是五十开外的老兵。年轻人有力气,但不懂打仗,得有人教。”
浙江宁波府定海县,一个叫林满仓的退役水兵接到募兵令时正在晒紫菜。
他把紫菜摊子交给邻居照看,回家从柜子最深处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旧军袄。
军袄已经褪了色,肩头和肘部都磨出了洞,但胸前用白线绣的那个“戚”字还清清楚楚。
他穿上军袄,对着水缸照了照,然后背起行囊出了门。
台州府太平县松门卫,一个叫王大柱的退役水兵在家里站了很久。
手中拿着一把倭刀,那是他亲手从倭寇手里夺来的。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福建横屿的海滩上,戚帅亲自把缴获的倭刀交到他手里,“留着做个念想”。
他一留就是三十年。
他把刀从刀架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尘,然后挂在腰间,大步走出门。
这些人的脚步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无声的河。
他们从梅花所、深沪湾、定海、松门卫出发,从福建和浙江的每一个沿海渔村出发,沿着官道和海岸线往各自的卫城汇聚。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快六十了,年纪最轻的也有四十好几;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那是当年在横屿抢滩时被礁石撞碎了膝盖骨;有的左臂抬不起来,那是倭寇的火铳铁砂打进了肩窝;有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岑港巷战时被倭刀劈的。
他们身上的伤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行囊里都塞着一顶旧斗笠,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
在路上,一个义乌来的老兵对旁边的同伴:“当年打完倭寇,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上船打仗了。没想到老了,又被朝廷召回来。”
同伴:“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当年是倭寇打到了家门口,朝廷才调兵去堵。这次是倭寇还没到,朝廷已经在造船募兵了。以前是被动挨打,这次是主动备战。咱们这把老骨头,值了。”
四月底,首批应募的退役水兵和渔民子弟陆续抵达各处船厂。
福建船厂设了一处专门的新兵营地,就在船台边上。
营地不大,靠山面海,几十排木棚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搭,棚顶铺着防雨的棕毛毡,棚子里是大通铺,一间能住二十人。
营地前面是块夯实的校场,校场上竖着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新崭崭的军旗,蓝底白字——“大明东海水师”。
陈阿水是坐官船到的福州,又跟着领路的兵丁走了一天一夜,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行囊往通铺上一扔,站在棚子门口往外看。
校场边上就是船台,船台上亮着一排火把,把正在建造的船体照得清清楚楚。
一根四丈多长的龙骨横卧在船台上,两侧的船肋已经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像一条巨鲸的骨架。
工匠们还在加班,铁锤敲钉子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陈阿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那年岑港大捷之后,戚帅站在缴获的倭船上,对着满船的兵:“将来我们也要造大船,比倭寇的船还大还坚固的船。”
现在他看到了。
监造官沈棠亲自来到营地,站在校场的将台上,对着首批抵达的应募者们话。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袖口上还沾着木屑,显然是从船台上直接过来的。
他在工部待了二十年,跟工匠打交道游刃有余,但面对这些老兵和渔民,他觉得不能用官场上的套话。
他把手里的花名册卷成筒,在掌心敲了敲,然后扔在一边。
“诸位,你们懂海情、有经验,比那些刚从内地招来的新兵强得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新水师的教头与骨干,负责训练年轻水兵。怎么教?把你们这辈子在海上攒的本事——看潮汐、辨风向、操船、泅渡、海上搏击……一样一样教给年轻人。朝廷每月给你们双倍军饷,每月一两六钱,从不拖欠。教得好,另有赏银;教出十个合格水兵,赏五两。将来这批新战船下水了,也要靠你们带着年轻人出海操练。等水师练成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花名册往将台上一拍。
“你们就不是兵了。你们是有官身的教头,有水师正式的编制,拿朝廷的俸禄,吃水师的粮饷。将来水师出海打仗,你们就是这条船的定心骨。”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阿水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那年从岑港回来,戚帅只给阵亡弟兄的家属发了恤银,有功的弟兄升了哨官、领了赏牌,他们这些活着的,因为各种原因退伍回家。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毕竟当年一起拼杀的弟兄,都没几个能安稳归乡。
没想到老了,朝廷还记得他们。
“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撞在船台的龙骨上,又反弹回来,在校场上空嗡嗡作响。
沈棠从将台上下来,走到陈阿水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陈阿水站得笔直,虽然头发白了,脸上有疤,但身架子还在,那股当过兵的精气神还在。
沈棠自己是船匠出身,跟水兵打了几十年交道,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上过战船的。
“老哥,你是戚帅帐下的?”
“是!”
陈阿水挺直了腰,“嘉靖三十五年入伍,戚家军水营第三哨,打过岑港、台州、横屿。大人可以查验兵部发下来的退役名册。”
沈棠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退役名册又翻了一遍,确认陈阿水的名字确实在册。
他合上名册,语气比方才在台上时更随意了些:“梅花所那边的海,这些年怎么样?”
“回大人,鱼还那么多,倭寇也没了,就是二十年没下海打过仗了。”
“那这次让你教年轻人打仗,你敢不敢?”
陈阿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老兵,又看了看正在建造的新战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棠。
“大人,我们这些人,当年跟着戚帅把倭寇赶下了海。如今倭寇又要来,我们虽然老了,但教几个徒弟还是教得动的。海上的事,我们懂——潮汐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北风几月来、南风几月走,倭寇最喜欢在什么天气里摸黑上岸,这些我们闭着眼都能出来。我们这把老骨头,能把这辈子攒的东西传给年轻人,值了!”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这个五品郎中都有些动容,那是一个老兵对自己这辈子最自豪的事业的执念。
他拍拍陈阿水的肩膀,没有话,转身走向船台。
身后,校场上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陈阿水站在那里,望着船台上那艘还没成型的大船。
船肋一根一根地立着,像是巨兽的骨架,也像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好的希望。
远处闽江口的灯塔上亮着长明火,火光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忽明忽暗。
陈阿水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上的兄弟话。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朝廷在造大船了,我们这些老兵又回来了。这次不是等倭寇打到家门口再去堵,是朝廷主动去海上迎他们。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这批新船顺风顺水啊。”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对着海面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斗笠内侧那层糊了二十多年的桐油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数日后,兵部收到各地船厂发来的募兵汇总奏报。
首批应募退役水兵及渔民子弟已逾三千人,其中曾在戚继光、俞大猷麾下服役的老兵占了近半数。
各厂新兵已编队完毕,由老兵任教官,即日展开训练。
船台上的龙骨一根接一根地位,校场上的口令声一天比一天响亮。
东南沿海的备战,如火如荼。
然而就在水师募兵令还在闽浙沿海的渔村里口口相传的时候,五月初三,通政司又收到了一份奏疏。
奏疏来自福建巡抚支可大,封皮上标着“急”字。
奏疏的内容与募兵和造船都无直接关系,但申时行在通政司的值房里看完副本之后,放下奏疏,对身边的许国了一句:“支可大这回,提了一个比造船募兵更棘手的事。”
许国接过奏疏,翻开一看,只见支可大在奏疏中写道:“福建地狭人稠,田不足耕,百姓多以海为生。海禁一严,生计顿绝。今朝廷大造战船、练水师,军威日盛,海防日固,正是调整海禁、扩大月港开海之机。既可裕民,又可借商民之船探知海疆虚实。此事关系闽浙数十万百姓生计,伏乞圣鉴。”
许国看完,抬头和申时行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道奏疏,要在朝堂上掀起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