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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战中没有了阵型和掩护,只能背靠背拼死抵抗。
一名明军火铳手从房顶上瞄准哱承恩,火铳击发,铁砂正中哱承恩的右肩,炸开一片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闷哼一声,长刀脱手,单膝跪地。
明军士兵一拥而上,将其按在地上,反绑双手。
哱承恩被擒时,嘴里还在嘶哑地喊着:“北门——守住北门——快把明军打回去——”
但北门已经守不住了。
固原镇副总兵亲自率兵冲上城楼,将城楼上的“哱”字旗一刀砍。
那面从围城第一天就竖在北门城楼上的大旗,在夜风中打着旋坠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沙土里,被无数只脚踩过,顷刻间便沾满了泥泞和血迹。
哱拜从梦中惊醒时,北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他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亲兵几乎是用拳头在擂门,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他来不及披甲,只套了一件皮甲便冲上附近的最高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老脸骤然凝固:北门城门洞大开,城头的“哱”字旗已被砍,明军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般从北门涌入城内,顺着北大街一路向南蔓延。喊杀声从北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东、南、西三面也同时响起密集的炮声和攻城呐喊。
他急令身旁的传令兵吹号调集刘东旸的兵力增援北门,但传令兵跑出去不到一炷香便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喘息未定,脸色煞白:“大帅!刘将军的营门紧闭,喊话不开!”
哱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扶着城楼的箭窗,手指抠进了窗框的木缝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望着北大街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明白了一切——许朝反了,刘东旸观望,北门破了,军队散了。
这座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城,在一夜之间彻底翻转了。
“回帅府!”
他松开箭窗的木框,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亲兵们更加不安。
甲胄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但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踉跄,依然是一个老将的步伐。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拖在北大街的青石路面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山。
天明时分,明军已控制四门。
宁夏城墙上重新竖起了大明军旗,鲜艳的红色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城中的叛军纷纷弃械投降,街巷中到处是丢弃的刀枪和盔甲。
降兵被明军押送到南门外集中看管,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足有数千人。
刘东旸在城东营房中被明军搜出,束手就擒,被押出营房时一言不发,脸色灰败。
庆王府的大门被明军重新打开,被困百余日的庆王朱伸域走出府门时,脸色苍白如纸,身形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但精神尚好。
魏学曾亲自跪迎请罪,庆王双手扶起他,声音颤抖,只了句:“总督不必如此!本王在府中日夜盼望王师,今日终于等到了!”
另一边,哱拜退守帅府。
帅府周围已无险可守,围墙上的箭垛被炮火削去了一角,府门上的铜钉被火铳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
哱拜身边的亲兵死的死、散的散,当明军把帅府团团围住时,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大多身上带伤。
三十几人守在帅府正堂,刀出鞘,箭上弦,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已是最后的时刻。
院墙外面,数千明军已将帅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把整座帅府照得如同白昼。
魏学曾派了一个文官进去传话。
那个文官是陕西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七品官,年纪不大,但胆子不。
他举着一面白旗走进帅府正堂,站在哱拜面前,拱手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哱拜,魏总督让我带一句话——降可免府内生灵涂炭!你已无路可退,束手归降,朝廷依法论处,百姓免受战火。负隅顽抗,不过是多死几个人,你一人也逃不出去。”
哱拜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上依然披着那副穿了三十年的铁甲。
甲胄上的铁叶已经有了锈斑,肩甲处的皮带磨得发白起毛,但胸前的护心镜依然擦得锃亮。
他手里握着那把折花刀,刀身横放在膝上,刀刃上还凝着昨夜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听完经历的话,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也听得见远处街巷中明军收治伤员、清理战场的嘈杂。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正堂里那仅剩的几十张面孔。
那些面孔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从宁夏边墙到苍头军校场,从黄土烽燧到这座已经失去了所有防御的帅府。
每一张脸上都是血污和疲惫,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门外明军的火把。
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刚到宁夏时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还年轻,骑着一匹从河套降兵手里夺来的黄骠马,踏着没过马蹄的积雪进了宁夏城。
城门口也有火把,那是当时的宁夏总兵为他点亮的接风之火。
三十年过去了,火把还是火把,只是举火把的人换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折花刀,然后把它缓缓插入刀鞘。
刀锋入鞘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大堂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不必再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降!”
他解下腰间的折花刀,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经历面前,把刀交给了那个七品文官。
经历双手接过刀,微微一愣。
那刀的刀柄上,还带着哱拜的体温。
哱拜没有再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声,然后迈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宁夏城清晨的天空。
五月的宁夏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宁夏城就此光复。
从二月十八日到五月初,七十多日的围城战,以明军的完胜告终。
在万历的干预下,宁夏城中的百姓避免了梦中的水灌之灾,伤亡远少于嘉靖和万历在预知中看到的那场惨剧。
魏学曾连夜起草捷报,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飞马送往京城,同时将哱拜、哱承恩、刘东旸等首逆押入囚车,即日启程押解进京。
五月中旬,宁夏捷报抵达京城。
消息传开,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鞭炮声和欢呼声,茶馆里书人已经在现编现讲“三边总督智破宁夏”的新段子。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捷报,没有喜形于色,只是把捷报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亲手在宁夏镇那个被朱笔圈了无数遍的红点上,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在心里了一句话。
“祖父,宁夏的网收了!”
“下一个——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