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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东征大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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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检阅台上的洪亮,只剩下一个老将对另一个老将的嘱托。

“这些兵是陛下的兵,是大明的兵,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兵。你带他们出去,一定要带他们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人在所难免,但每一个阵亡的兵都要死得值,不要让他们死在指挥官的愚蠢上,不要让他们死在粮草不继上,不要让他们死在友军见死不救上。能带回来的,尽量带回来。”

魏学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台下那片整整齐齐的方阵上收回来,看着戚继光。

两人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有些话不必多。

戚继光的是“带他们回来”,不是“带他们打赢”——打赢是统帅的本分,把兵带回来是统帅的良心。

这两件事,有时候并不总是一回事。

“武定伯放心!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每一颗脑袋后面都有一个家。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一个都不少地送回来。不能活着回来的,末将也会把名字带回来,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都会写进奏报里,让朝廷知道他们死在何处、死在何时、死在哪一场仗里。”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话。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兵士,七月的阳光照在他们头顶的铁盔上,反射出无数个细的光点,像是满天的星星在地上。

检阅结束后,大军分批开拔。

十万兵马不可能同时出发,按兵部的部署,四万先锋先行,由李如松、刘綎、陈璘各率所部,从蓟镇出发,经山海关、辽阳,渡鸭绿江入朝。

后续数万兵马分两批跟进,分别在七月中旬和七月末出发,由宣府总兵和大同总兵各率所部。

魏学曾自己随先锋出发,陈效随中军同行。

粮草辎重由户部从通州、天津两处大仓调拨,经海运至辽东旅顺口,再由辽东都司的骡马队转运至鸭绿江前线。

登州水师和宁波水师的新式战船则从登州港和宁波港出发,绕行朝鲜半岛南端,在朝鲜西海岸与陈璘的广东水师汇合,为后续渡海攻倭做准备。

开拔号吹响的那一刻,蓟镇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马蹄声从校场一直延伸到营外的驿道上,数万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出征的兵士们扛着长枪,背着火铳,腰里挂着刀和干粮袋,一队接一队地从辕门里涌出来。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有人朝站在路旁的乡亲挥了挥手,更多的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们的脚步声踏碎了燕山脚下的寂静,惊起了一片盘旋在荒草坡上的乌鸦。

魏学曾策马出营,在辕门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蓟镇大营。

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关外了。

过了山海关,过了辽阳,过了鸭绿江,就是战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西北戈打到宁夏城下,现在要带着这支练了六年的精兵,去打一场灭国之战。

他的心里亦是汹涌澎湃。

出征前夜,戚继光独自坐在帅帐里。

帐外,最后一批出征部队正在收拾行装,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和兵器碰撞的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帐内,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忽明忽暗。

案上摊着他这些年写的练兵手稿——《练兵实纪》的原始稿本,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每一页都有朱笔圈改的痕迹,有些地方改了三遍还不满意,墨迹叠着墨迹,纸都快要被笔尖划破了。

他把手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他在蓟镇练兵时对将士们过的那句话——“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

这句话他写了几十年,也践行了几十年。

从浙江义乌的矿工到蓟镇的边军,从东南沿海的渔家子弟到辽东铁骑的骑兵,他把无数农家子弟练成了能上阵杀敌的兵。

这些兵,明天就要交给别人去指挥了。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给万历写信。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笔的速度比年轻时慢了许多。

“臣戚继光谨奏陛下:臣练兵二十余年,今日终于将兵交付战场。十万将士,皆以《练兵实纪》为法,以《车步骑营制》为纲,步炮骑水诸兵种协同一体。愿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将士为念。东征之役,跨海远征,粮草转运、伤兵救治、疫病防治,皆需朝廷做万全之备。臣老矣,不能亲赴沙场,惟愿东征将士旗开得胜,早奏凯旋。臣戚继光伏惟圣鉴。”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私印封好,交给帐外的信使。

“送通政司,密呈御览。”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戚继光站在帅帐门口,望着蓟镇大营辕门外那条通向东方的驿道。

驿道两旁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燕山山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

那条路,他这辈子走过不知多少回,从浙江走到福建,从福建走到蓟镇,从蓟镇走到辽东。

每一次走过那条路,身后都跟着成千上万的兵。

这一次,兵还在路上,他已经不能跟着去了。

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胜利。

七月末,东征大军四万先锋抵达鸭绿江西岸。

鸭绿江在七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江面宽阔,水流不急不缓,对岸便是朝鲜义州。

魏学曾策马立于江岸,望着对岸那片被战火摧残的山河。

只见岸边的树木被砍伐殆尽,几座村庄只剩断残垣,稻田里的庄稼被踩得七零八,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逃难的百姓搭的草棚,炊烟稀稀疏疏地升起,像是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抹上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李如松、刘綎等将领:“过了这条江,就是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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