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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大阪城,樱花尚未凋尽,护城河上漂着零的花瓣,粉白的颜色被连日阴雨浸得发暗。
本丸大广间里的气氛却没有半点春意,九州败报一道接一道地送来,先是松浦郡陷,然后是唐津湾、博多港,最后是一份更令人心惊的情报:明军已在北九州沿海建立了一道连绵数十里的防线,三路大军互为犄角,粮草弹药正通过水师船队从对马岛和朝鲜源源不断地运来,丝毫没有退兵的迹象。
丰臣秀吉盘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关于博多港失守的详细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军报详细描述了明军火器的射程和威力,那些新式火炮能在倭军铁炮射程之外便开火,一轮齐射便将博多港外的拦海铁索打断了好几处,炮台被轰成废墟,守军在壕沟里抬不起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近臣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亲征!”
“传我军令——集结九州、四国、石见诸地所有兵马,备足铁炮,囤够粮草。本太阁要亲自渡海,到朝鲜去会一会那支明国的军队。”
丰臣秀吉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震得烛火一阵摇曳,“博多港的炮火,本太阁要亲耳听一听,那些明军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他们的炮打得远,本太阁就去得更远。”
“这天下,还没有我丰臣秀吉跨不过去的海峡。”
黑田孝高、增田长盛、浅野长政等人面面相觑,议事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接着,黑田孝高跪前一步,心翼翼地劝道:“太阁殿下,九州气候湿热,明军火器凶猛,太阁亲征恐有风险。不如命毛利辉元和岛津义弘合兵——”
“毛利辉元?岛津义弘?”
丰臣秀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一个在周防国‘筹措渡船’,筹措了半个月还没筹措出来;一个跟吾他萨摩兵残存不过两千。指望他们替吾把明军赶下海,不如吾亲自去。吾要让明朝知道,大和不是朝鲜。”
他做出这个震动倭国的决定时,语气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朝鲜败了,他面子上无光,但朝鲜终究是外藩,败了也就败了。
九州是倭国本土,是他这个太阁的根基所在。
明军踏上了九州的土地,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
他命外甥丰臣秀次留守大阪,自己亲率近卫精锐两万及畿内大名联军约四万人,合计六万大军,沿山阳道一路向西,经播磨、备前、备中、安艺、周防,直奔本州西端的长门国,准备渡马关海峡进入九州。
六万大军沿山阳道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旌旗蔽日,铁炮如林,骑兵的马蹄声震得沿途村的木板房簌簌发抖。
山阳道是倭国连接畿内与西国最重要的官道,沿途驿站密布,丰臣秀吉早在侵朝之前便命人拓宽了路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军能够快速西进。
沿途百姓跪在路旁不敢抬头,有大胆的抬头偷看,只见太阁丰臣秀吉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身穿萌黄色阵羽织,腰间佩着那把他最爱的名刀“一期一振”,脸上没有笑意,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要穿透群山望见九州。
“明军敢踏我国土,吾便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丰臣秀吉骑在马上对身边部将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淬着火,“吾要让明朝知道,大和不是朝鲜。朝鲜王胆如鼠,吾大和天军一过对马海峡就跑。吾是大和太阁,大和领土寸土不让。”
三月中旬,丰臣秀吉的大军抵达本州西端的长门国下关。
下关与九州丰前国之间,隔着一道狭窄的赤马关海峡,最窄处不过数百丈。
站在下关海岸上,肉眼就能望见海峡对岸九州丰前国的山脊线和隐约可见的沙滩。
丰臣秀吉骑马立在岸边,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九州海岸,发现大门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跨越。
赤马关海峡已被明军水师盯上。
李承勋早在魏学曾登陆九州后便派了一支分舰队在此巡弋,专门拦截倭军从本州渡海入九州的援兵。
分舰队由二十艘新式战船组成,日夜在海峡中往返巡逻,每隔半个时辰互报一次位置,把海峡封锁得铁桶一般。
白天,明军战船一字排开横亘于海峡中段,炮窗打开,炮口对准下关方向;夜间,巡逻船挂起风灯,在海峡中来回穿梭,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
丰臣秀吉望着海峡中巡弋的明军战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抽出佩刀一刀劈在身旁的松树干上,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暴怒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不惜代价夺取渡船!命水军出战,用火矢烧他们的船帆,用早船冲过去贴近战!不管死多少人,把明军从海峡里赶出去!”
三月十七日,倭军水师从下关港倾巢而出,与明军水师在赤马关海峡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海战。
倭军没有明军那样的大型新式战船,他们征用了当地渔民和商人所有能浮在水面上的船只——安宅船、关船、早船、渔舟、商船,甚至还有几条从朝鲜战场上拖回来的破损战船,大大约四百余艘,密密麻麻地挤在下关港的海面上,桅杆和竹竿绑在一起,船头堆满浇了松脂的柴薪和装有火药的陶罐。
每艘船上都挤满了手持鸟铳、弓箭和长刀的倭兵,有的人甚至站在船舷外侧的木板上,双手紧紧抓着船沿。
他们的战术简单而疯狂,以数量淹没明军战船,用火矢和火船打乱明军队形,趁乱贴近跳帮,用近身搏杀弥补火器和船只的劣势。
明军分舰队只有二十艘新式战船,但船体高大、火炮凶猛。
倭军数百艘船如蝗虫般扑向明军船队,箭矢和火矢铺天盖地地射来,但那些射程不过数十步的火矢,在明军火炮的射程面前如同儿戏。
明军战船在倭军船进入有效射程之前便已开炮。
舰炮喷出连绵的火光,霰弹如铁雨般扫过海面,被打中的船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和人体残肢飞上半空,海面上到处飘浮着燃烧的残骸和挣扎的倭兵。
少数倭军船侥幸冲到近前,试图抛出钩索登船,但明军战船舷墙高耸,甲板上的火铳手居高临下,排枪齐射将企图攀爬上船的倭兵一一击。
海战从午时持续到傍晚。
海峡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烧焦皮肉的焦臭味,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破帆布和数不清的尸体,随着潮水一起一伏地漂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