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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屯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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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屯上开始断粮。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那些在屯墙后日夜守望的兵卒,而是囤积在内宅里的一批马匹。

海龙屯地势虽险,却终究是座孤峰,平素粮米草料都要从山下运上去。

杨应龙起兵之初,曾在屯中囤了足供八千之众吃用半年的粮草,又赶了上百匹驮马上去。

可战事一开,娄山关、桑木关接连失守,各路败军陆续退回屯中,人数比预想的多出近两千,粮草便一日紧似一日。

到了五月,马料早已断绝,那些驮马和战马饿得刨地嘶鸣,夜里在圈中横冲直撞,搅得满屯不安。

杨应龙下令杀马充饥,先杀老弱驮马,再杀战马,最后连他心爱的那匹青骢马也未能幸免。

马肉分给众兵,马内脏则留给杨氏亲族和亲近将领。

兵卒们嚼着那点腥膻的马肉,心里都明白,这是山穷水尽的前兆。

山下大营里每日埋锅造饭,米香和肉香被山风裹着,一阵阵吹上屯顶。

明军的粮道畅通无阻,重庆、遵义两处大仓源源不断地往海龙屯下运粮,每日仅是大米就要发下去数百石。

伙夫们天不亮便起身生火,铁锅里的稀饭和杂粮饼子腾起的热气,在山谷间聚成一片暖烘烘的雾。

更有各营轮流杀猪宰羊,是此番平播,朝廷特许犒军。

肉香顺着山势往上飘,到了屯顶虽已淡薄,却仍能辨出那股油腥气。

杨应龙的兵卒起初还忍着,只是不住地咽口水。

后来有人实在受不住,半夜里偷偷吞食皮带和草根,再后来,便有人趁夜色顺着山道摸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姓龙的中年士兵。

他原是娄山关的守军,关破之后随溃兵退入海龙屯。

此人在播州军中素以力大着称,能一人扛起半扇石磨。

那夜他趁着后半夜山雾浓重,把两条布带系在崖畔的老藤上,顺着后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缝隙滑了下来。

到了半山腰,布带不够长,他便抠着岩缝一步步往下挪,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

等到了明军寨前,他已经累得站不起身,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地喊:“我降了,我要吃口饭。”

明军巡哨兵把他拖进营中。

刘綎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听到消息,亲自走出来看。

火光下,那土兵浑身泥血,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两眼深陷,手腕上还缠着半截布带。

他不等刘綎开口,便断断续续地喊:“杨应龙藏粮,每日只给亲兵饭吃……山上的杂粮都吃尽了,连生稻壳也煮水喝……大人,给一口吃的吧。”

刘綎命人端来一碗热粥。

那土兵双手捧住,也不顾烫,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然后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刘綎命人好生待之,令其吃饱之后上山报信,只山下有粮。

那土兵吃饱了,又领了一身干净衣裳和一包干粮,趁夜原路攀了回去。

临行前,明军把一摞写好的招降书塞进他怀里,让他带上去分给相熟的弟兄。

那土兵连连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不出数日,山上逃兵越来越多。

有从后山攀绳而下的,有趁明军换岗间隙从侧崖溜下来的,还有的干脆在夜里举着火把从正门山道上走下来,边走边喊:“别放箭,我是来降的!”

明军一概收留,先在寨外搭起棚子,给饭食和饮水,再逐一盘问屯内虚实。

刘綎特别交代,降者不论老弱,一律不得打骂折辱,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深知此时海龙屯已如困兽,对降者越宽,山上守军的斗志就溃得越快。

杨应龙杀了几个领头的,却压不住。

他命人把逃兵的妻儿老押到屯前,当着众兵的面用藤条抽打,又斩了两个被抓获的降卒,首级悬在屯门之上。

可这样只让屯上的空气更加阴郁。

兵卒们私下里议论:“左右是个死,倒不如下山吃口饱饭再死。”

杨朝栋几次进言,眼下军心已散,与其坐困,不如集中精锐突围,或能杀出一条血路。

杨应龙却只是摇头:“出了海龙屯,四周都是明军,能走到哪里去?这里是祖业,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父子二人争执数次,杨朝栋摔门而出,部将们噤若寒蝉。

有的逃兵带来屯内虚实,杨应龙把剩余粮草都藏在内宅地窖里,亲兵才有得吃;有的杨朝栋与几个族将在内宅议事时争吵,已有离心;还有的后山泉眼已经断流,守军每日只靠岩缝渗水润喉,不少人嘴唇干裂,已难持械。

刘綎将情报一一核验,又让已经归降的播州土兵作书,射上屯去,劝守军早降。

那些降卒把山上各队将领的名字一一列出,写明下山者秋毫无犯,擒杨氏献功者另有重赏。

书信射上屯顶后,守军更加动摇,连杨应龙的亲兵都有人私下藏了招降书,夜半借着火光翻看。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明军大营里已经吃过战饭,各营兵士披甲整队。

山间的雾气很重,营火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光。

刘綎骑马巡视前沿,见炮兵已经推着破城炮进入预设阵地,飞云炮的弹药箱码放整齐,步卒们在雾中列成方阵,静得只听见甲片相撞的细响。

他抬头望了望屯上的轮廓,那黑沉沉的崖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化龙站在中军高坡之上,望见山下火光如昼、阵列如城。

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缓缓抬起手,又猛地向下一挥:“传令,开始总攻!”

令旗招展,号角长鸣。

集中起来的炮火对着屯门和南面一段石墙轰了整整一个时辰。

破城炮的炮弹把屯门轰开一个大洞,南墙轰塌了一段。

屯门上的木楼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燃成一根巨大的火柱。

飞云炮的弹雨从缺口倾泻进去,把墙后守军的藏身之处犁了个遍。

烟尘与浓雾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綎率部当先突入。

东征老兵擎牌持刀,与守在墙后的土兵杀作一团。

这些老兵在九州和本州的山地战中已经习惯了狭窄城垣上的白刃近战,三人一组,盾手挡在前面,后面两人使枪使刀,进退有序,配合默契。

而屯内的守军因断粮多日,早已气力不济,许多人的刀挥到一半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把守军压得连连后退。

杨应龙带着亲兵死士退入内宅。

内宅依山而建,地势高处有一道石墙,窄窄的巷子曲曲折折,杨氏亲兵据墙放箭,死战不退。

明军几次冲击都被射退,直到陈璘的山地步兵从西侧攀上石墙,才打开一个突破口。

巷战一直打到午时,明军越杀越多,从四面涌入屯中。

杨氏亲兵死伤殆尽,叛军或死或降。

宅院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流,和着汗水和尘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杨应龙见大势已去,携两名爱妾奔至寝宫。

他命人把宫门从里面锁死,又令卫士在殿外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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