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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个族侄跪在阶下哭求:“主上,降了吧!朝廷念在杨氏七百年世守,或许还能留一条根!”
杨应龙一脚把他踹下台阶,厉声道:“我杨应龙反的是朝廷,降了也是凌迟!与其让人碎剐,不如自己断个干净!”
罢,他让亲兵点着帷幕,又令两名爱妾各饮鸩酒。
那两名女子相拥而泣,其中一个不肯饮,杨应龙拔剑刺死,另一个仰头饮尽,倒在他脚边。
随后他解下腰间玉带,环顾四周,惨然一笑:“海龙屯,海龙屯,到头来终究是我葬身之处。”
他先令卫士退出,然后将白绫抛上梁间,从容结环。
烈火很快吞没了殿宇,烈焰冲天,把半座山都照得通红。
明军士卒冲入火场,抢出杨应龙尚未烧尽的尸体。
火势太猛,几个东征老兵把湿毡披在身上,冒着浓烟冲进去,用长钩将焦木挑开,才在梁柱下找到了那具半焦的尸身。
他的脸已经烧得难以辨认,但腰间那块祖传的玉带扣还在。
士卒割下首级,装进木匣,又搜出杨氏子弟和叛党头目数十人,一并押下山去。
杨朝栋在混战中被擒,五花大绑地押到刘綎马前。
这个年轻的杨氏长子满脸是血,昂着头不肯下跪。
刘綎看了他一眼,只一挥手:“押下去,听候督帅发。”
到了傍晚,海龙屯上的硝烟和火光才渐渐散去。
残阳如血,照在坍塌的屯墙和焦黑的殿宇上。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余烬和焦糊的气味,在屯中四处飘荡。
这座盘踞播州七百年的大寨,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刘綎命人扑灭余火,清点俘获。
士卒们从地窖里搜出了几十石尚未烧毁的粮米和一批金银器皿,另有十余具饿死的守军尸体,被并排抬到屯前空地上。
刘綎又派人将杨应龙的首级快马送往遵义城。
他自己则站在屯门残墙前,望着山下绵延的明军营火,久久不语。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湿气,也带着大军营中松脂火把的味道。
山下灯火明灭,宛如一条长龙盘在山间。
身边一名东征老兵低声问:“总兵,这一仗打赢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北边?”
刘綎没有回头,只道:“先等朝廷的旨意。仗打完了,总会有个安排。”
那老兵不再话,只把一面戚家军的战旗插在残墙上。
夜风一吹,黑底白字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停下的鹰,在废墟之上翻飞。
海龙屯攻破后,明军迅速控制了播州全境。
娄山关、桑木关、乌江渡等要隘尽数易帜,各地土民望风而降。
李化龙进驻遵义城,张榜安民,严令全军不得滥杀降卒、劫掠百姓。
他命人开仓放粮,接济那些在杨应龙统治下衣食无着的土民,又令军中郎中为伤病降卒疗伤,凡杨氏旁支未参与叛逆者,一概不究。
遵义城内外渐渐平静下来,逃散的百姓陆续归家,街市上重新有了炊烟。
与此同时,李化龙将播州善后之策拟成奏疏,遣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奏疏中详述三路进兵始末、娄山关与海龙屯攻取之状,又列叙各将功次,保举刘綎、陈璘、马千乘、秦良玉等有功之臣。
他特别提到石砫部白杆兵在娄山关一役中先登破寨,“其锐气为诸部之冠”,并称“妇将秦氏,亲冒矢石,颇有丈夫之志”。
奏疏末尾写道:“播州故地,杨氏世守七百年,叛服不常。今既克之,宜改土归流,设府立县,置流官而治,方为上策。乞陛下圣裁。”
捷报传至京城时,已是六月下旬。
那日北京大雨初歇,乾清宫外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
万历展开李化龙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奏疏轻轻搁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了一句话。
“梦中三大征,到此齐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祖父,戚继光在天有灵,也可瞑目了。”
脑中嘉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宁夏平了,朝鲜平了,倭国平了,如今播州也平了。如今万历二十三年,你才不过三十三岁。朕在你这个年纪,还困在宫闱与廷臣的争斗里,看不见海那边的风浪,也望不到山尽头的烟尘。你把梦里那三场大仗,一场一场打完了。戚继光若能看到这些,他一定觉得这些年的兵没有白练。”
万历没有话。
他站在殿门口,迎面是雨后初晴的凉风,把御案上的奏疏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远处,夕阳正从云层里挣出来,把半座紫禁城镀成金红。
他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居正书房里初识舆图时,那些遥远得仿佛永远不会与自己有关的地名——宁夏、朝鲜、倭国、播州……
如今它们一个个从纸面上站了起来,又一个个被他的兵锋踏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觉得肩上又沉了几分。
殿外的积水从瓦当上一滴一滴下,在暮色里敲出一串清晰的回响。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又退了出去。
万历没有回头。
他依旧望着天边的余晖,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
御案上的奏疏旁,还压着陈文前几日自西南发回的一封请战折。
他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已见捷报。”
然后将笔搁下,没有再翻。
他没有让陈文负责此战,只是让其位于播州附近,为此次大战兜底。
作为一个成熟的帝王,万历和嘉靖是不会把饭放进一个篮子里的。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把宫城的轮廓吞没。
万历仍站在殿门口,直到身旁的张诚轻声道:“陛下,起风了,回吧。”
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御案前。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那份批了“已见捷报”的折子照得明灭不定。
他伸手将折子合上,然后坐回椅上,静静地望着殿外那方渐渐暗下去的雨檐。
那雨檐上的滴水声始终没有停。
一滴,又一滴,像是催促什么,又像是提醒什么。
万历知道,梦中三大征虽然打完了,但天下的事并没有完。
播州的改土归流要行,九边的防线要守,朝鲜与倭国的善后要理,还有张居正留下的那半盘棋局,仍要一子一子走下去。
他闭上眼,听见雨声之外,有更远的风从南方吹来,穿过山海关,穿过长城,穿过刚刚平定的播州群山,一直吹到这夜深人静的紫禁城里。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祖父、父皇那些年总在夜里独自对着奏疏发呆。
做皇帝,不是赢了就算完的。